南南瓜啦

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希望。

[社园]我见证一个奇迹

★最近是有什么灵感就写什么了
★构思了好长时间,随便看看就行。
★艾玛第一人称,架空。
  
  
00
我所看见的天不比以前的更蓝,云层不比以前的更轻盈,我也从不曾看见花,这个世界灰暗得已经失去所有生气和明媚。只有两个如鼹鼠般存活下来的两个人,只有我和你,还有死去的村庄。我们隐藏在这世界的角落里,知道明天就会是春天。
  
  
如果可以我真想去你那个世界,先生。你的世界里有白色的海洋,白色的飞鸟会亲吻过路的风,会有白色的大雪落入你沉寂了许久的湖水色的眼睛。我的心在那一刻会皱皱巴巴的柔软起来,而不是电路老化。
  
  
请你别掩上阁楼上的木门,尽管白蚁的军队会踏平我们的小阁楼只留下小破木门在寒风里吱吱呀呀反复啼哭,可是我再没有理由踏进你的屋子里一步。先生,我在远方给你写信。先生,这张皱皱巴巴又过分可怜的信纸你会把它从泥水里拣起去挽救我的爱吗?
  
 
我在远方给你写信,先生。尽管我马上就要踏上千疮百孔的楼梯去亲吻你。
  
  
01
那个男人把我捡回来的时候我正躺在一片废墟里苟延残喘,冰冷的白雪在我眼睫上也积落厚厚一层,我数着在我沉睡的第四十五天里又又多少只白蚁发出细碎的啃咬木头的声音,然后它们四散而逃了。这不过是个长得过分的冬天,白雪不会停,白蚁不会在这里驻留太旧,它们会去下一个死去了的村庄里啃咬它的尸体。
  
  
我不过是个被掩埋在废墟低下的某种不再重要了的物品,就算春天来了也不会有幼苗从我干枯的心里曲曲折折的绕出来开一朵鲜红色的花,何况这里没有人,也不会再有人。他的脚步声好重。
  
  
他走了多远,身上的雪有多厚,眼睛是什么好看的颜色?我一概不知。那个人蹲下来,他的手伸向我手腕上祖母绿的链子,其实它不值钱,我想告诉他。那不过是某个爱美的小孩子丢弃了的最普通的饰品。艾丽把它套上我的手腕,她说我的眼睛也是很美丽的祖母绿,我还记得。
  
  
先生,请把我带走,要不就把我埋葬。冬天的雪会在阳光下化成一汪浅碧色的春水,那个时候我也好知晓这糟糕的一切也将迎来死亡,我的笑声会顺着树根惊飞栖息于此的鸟。
  
  
我猜他听见了,他把我从一大片深黑色的废墟里拽出来,我被深埋在那里的第四十五天终于看见天空、云层。我所看见的天不比以前的更蓝,云层不比以前的更轻盈,也没有花。可是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深埋了另一片天空与海,从眼底漫溢出来成为某段我不曾熟悉的记忆。他是否会看见还有鹿在我的眼睛里行走跳进另一片西幻故事里的森林。
  
  
他的家里没有燃烧的火焰精灵在壁炉里狂舞着欢笑,当然也不会有温暖的热可可冒出黏腻的泡然后炸裂成无数黑色的甜蜜浪漫。这里冷冷清清的孤独足以杀死一个独居的人,人总是很脆弱的。软弱、孤独、病痛以及眼泪都会杀死他们。
  
  
我一直记得艾丽瑟缩着在冰冷的被子里大声哭泣,她已经很大了,可是也没有必要难为情。再没有其他人。“陪我说说话吧。”
  
  
好,我就绞着自己的手指说:好。可是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庭院里的花已经全部枯萎了,只有白蚁成群结队地路过这里,她不会喜欢这些的。说说以前的事情?那更糟。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孤独残忍地杀死了。
  
  
我就一直坐在那个死光了人的房子里,用残忍的手段杀死白蚁,然后坐在沙发上无休止的摆弄收音机,我再调不到那个会使人哈哈大笑的节目,只有变了调的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唱出来。我感受不到孤独,站在我面前的男人也一样。
  
  
“我叫克利切-皮尔森。”但我还是下定主意,要叫他先生。他看起来不会像艾丽那样在睡前给我一个小小的吻,然后欢笑着跑去睡觉。他会不会对着我很大声的哭泣?他的眼泪会是疲倦的烟灰味吗?
  
  
他不知道我叫什么,也不打算为我起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也不会很生硬的叫我的编号,那太长了,而且很拗口。他重重的脚步声在木制的小破楼梯上爆发,我怀疑甚至下一秒这里会被灰尘掩埋,至少会发生一桩惨案。不过也没关系,这里有足够多的房子。
  
  
他扯一扯嘴角似乎是在对我温和的笑,这个冬天太漫长甚至冻僵了他的嘴角。我就坐下来顺着狭小的窗户缝隙看,现在已经没有黑夜了,天空是灰白色的。其实一直都处于永不亮起的夜的状态。白天就是白夜,晚上就是灰夜。
  
  
他坐在已经被啃掉了大半个椅面的椅子上啃着那块发了霉的黑面包,我猜测那其实不过是一块碎石或者行将就木的老树根。我从被灰尘笼罩了的仓库里找出还没有生锈的铁铲,泥土吸收冰水足够湿润也足够坚硬,裸露的大块土地委屈地裂开一个口子无声抗议还对我哭。
  
  
我把这些告诉克利切,他正挑拣着还没有发芽的土豆和不完全发了霉的卷心菜,他放下手里圆滚滚的形似脑袋一样的蔬菜,看着它们不停滚动在羊皮纸似的地面上画上长长一道曲线。“是吗,你、你怎么知道、它们,它们会哭呢?”
  
  
先生,它们当然会哭。除我以外的事物它们都会哭。你有没有听说过海哭?很冷的冬天海洋也会被限制自由,一片冻海夺取许多人性命,冰川在阳光下就留下绝望的五彩斑斓。春天到了最冰冷刺骨的海潮退下人们就放下小小的船只去看海裂,他们所听到的嘶哑悲鸣并非春的使者在高歌,那是海哭。
  
 
先生,只有我不会哭。我只有一片干涸了的土地空虚地生着一片森林,我的眼泪最多是深黑色的机油味。我一脚踢开发了芽的土豆,我不喜欢那些紫色白色的土豆花,也讨厌酸涩味的不知名果实。我曾经也拥有过一个花园,说不定还能为你剪下一束玫瑰放进你手心。
  
  
“不,不要紧,等到了春天我们也会有一个花园。”
  
  
好,先生。我们一起等,就算等不到春天也没有关系,没有使者来为我的花祈福也没有关系,我会在白茫茫的死去了的世界上找到安安静静沉睡了的种子,那时候我们也算是拥有一个花园了。我会站在那里充当一个合格的稻草人,赶走无休止的梦想中的飞鸟。
  
  
02
他每天早上固定啃黑面包和掺了水的牛奶,然后从这里漫步到另一个村庄,看看有没有活着的人,然后拿走那些在地窖里快要与灰尘、霉斑融为一体的事物。他为我捡回来一朵永生花,它灰色的细小花茎缠绕他干巴巴的语言,我们都看不出那是什么颜色的花。我就坚持那是一种五彩斑斓的灰色。
  
  
我说:先生,我们可以一起去很远的地方去寻找尚还活着的人。
  
   
他就自言自语起来不再理会我:这个世界是好的,你要知道。至少我们不会跌入恼怒的陌生人的肩膀、手臂、膝盖之间,不会死在一个一无所知的世界里。
  
  
好的,先生。可是我们会死在散发着灰烬、霉斑气息的潮湿地板上,死在这个被我们所熟知的世界里。我还是没有打消这些令他恼怒的想法,可是我也不得不,听他的——安安静静的继续呆在这个被白蚁肆虐的小阁楼里。
  
  
我修剪张牙舞爪将要吞吃我们的椴树树杈,然后杀死最后一只躲在楼梯间缝隙的白蚁。我踏上即将散架的楼梯看见他的房间,有一大部一大部晦涩难懂的书籍。克利切对它们并不感兴趣,我也一样。仅有几乎支离破碎了的模型船最好看,龙骨上有隐晦的密文写下S。
  
  
现在的海洋也许仅是干涸的冰窟窿。只会有抹香鲸的巨大骨骸,灰白的眼窝投成圆圆的一个山洞。它们和这个世界一起死去。
  
  
“滚,滚!小兔崽子,你在看什么?”我并不怎么害怕他的怒吼,我没动他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上的日记本,也没碰那些打了草稿的信纸,我不害怕什么。
  
  
我戴上他带给我的那一顶大草帽,然后如他所说,滚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我走向房子对面的山坡,我想看看那里是不是有麋鹿出没,雪才刚刚消融了一小片,又露出了灰黄色的冻土。我有点想念种在院子里的长了芽的土豆,它们也许在寒冷中又经过一次漫长的冬眠,醒来也许就会是春天。
  
  
那些破土豆是克利切先生给我的。我摸摸自己的大草帽遮盖许多不必要去看的乏味景色,灰黑色的林影也不是什么拖着黑暗的影子前行的孤独巨兽。大草帽也是从克利切先生的手里拿来的。克利切先生对我很好,可是现在他不要我了,我也没有多难过,毕竟一个机器人总是要接受这样的命运的。
  
  
我发誓我一定看见什么跑进了树林,于是我便去追,它蹲坐在远处的一片空地上冲我蠕动着三瓣嘴,它也许在和它的花栗鼠朋友说话,比如最近的猞猁越来越少了这类问题。可是它看见我的第一秒,便竖起耳朵奔跑起来,我看见它耳尖有一抹墨绿色滑出了风的轨迹,它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引诱我前行。
  
  
那只兔子跑进树林的深处,我好像童话里的爱丽丝,我会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吗?不要,我还想抱着这只兔子回去,去给先生看看。我扑向它的那一瞬间有砾石划烂我手臂一直蔓延到肩膀,我看着我皮肤底下的微弱金色与灰色交织的电路。
  
  
它被我牢牢困在我的怀里了,然后不可阻挡地重重落下滚下山坡,我们滚向另一片树林,它没有挣扎甚至努力往更深处扎根,乞求更多的庇护。我去抓住细小的草茎以及裸露的树皮,它们于是也陷入一个不停下落的梦。
  
  
终于坠落于地面之后我听见我身体里三千四百二十五根导线的悲鸣,这一次我伤得很严重,我抬起手掌假装去握住一束明媚的阳光,可只有微弱的电火花从我的指尖倾泻。我张了张嘴也喊不出来一声,好嘛,又要在这里沉睡个三四年。
  
  
我想起自己被埋在废墟底下的日子,我那时一直梦想着被放进足够漂亮的博物馆里,和那些古老的植物标本一起享受迟来了几百年的阳光。我有信心不会腐烂,但是现在就胆怯了,不会再有人把我捡回去慢慢修理好,也没人再给我花和梦想。
   
  
我甚至不能留下泪水在空寂的树林里像艾丽那样大哭,我不会哭,我只不过是个由电路与芯片组成的小破机器人。如果我是个人——真正的有眼泪、会做梦的人,或许做人其实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简单,但至少我可以哭,流下真真切切的透明苦涩的泪水。
   
  
雪飘进我眼底然后融化开,代替我的眼泪砸落在冻土上,我怀里的兔子爬出来凑在我脸畔湿漉漉的舌尖舔过我了无知觉的皮肤,兔子也不能穿过那么多树木替我通风报信。我和它暂时建立起来的友谊迅速失温在下一秒。我还不知道它的名字,也不能给它起名字,机器人最难做到起名、创新和爱一个人,用我们格式化的思想。
  
  
克利切先生总抱怨那么几句话:去他妈的,这个该死的世界连星空、花朵都没有。这个世界既不美又不温柔,没关系,克利切先生,我们不需要那些美好的东西,也不需要爱来维持现有的生活。
   
  
03
我还是醒来了,用手臂去遮挡刺眼的灯光,我的指尖又变得干干净净,没有泥土和电火花的混合物。我躺在他的工作台上被开膛破肚。先生,你好。我对他笑。
   
  
“你这个小混球——”
   
  
我伸出手去捧住他的脸,他的脸被灯光涂抹上一层苍白的漆粉,他蓝色的眼珠也真温柔,望向我的那一秒又变成难以言喻的冷漠。就好像清清冷冷的大街并且不允许任何人在路上点起一盏灯,从不偏袒也不纵容。
  
  
他修补好我暴露出电路的皮肤,一圈圈缠绕起绷带还要在末端系一个蝴蝶结,他会低下头亲吻我的脸,不同于艾丽不同于兔子,我的心脏就紧紧缩成一团不敢大声叫嚷。其实也不算是心脏,只是一块装了一只怀表的电线团,它很难说出了什么毛病,大概只是电路老化。
  
  
他不允许我在那双蓝眼睛里点起路灯,也不允许我进入他的书房。那里成为这个小木屋的另一个世界,有几次他沉重的脚步声消匿于被白蚁咬穿了的木门之后,我就听见飞鸟的翅膀在振翅飞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蔚蓝色海洋或者是天空,我甚至听见他好几次在笑,轻盈的短促的属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的笑声。
   
  
我不知道那个美好的世界里藏了些什么叫他从阴郁的梦境里笑出声,至少那个地方不会有白蚁,还有飞鸟与白海。我不再探究门背后会有什么,因为他不——信——任——我,心脏上某一块最脆弱的东西崩溃的稀里哗啦。
  
  
可是他还是亲吻我,尽管我问许多遍:先生,这是什么意思?他不再和我说许多毫无意义的话,他只陪着我研究发了芽的土豆,期盼它们或紫或白的花。那个世界有时候不再发出轻盈的笑声,然后随之而来的是比脚步声更沉重的叹气吸气,他把自己的所有痛苦藏进他的影子底下。
   
  
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秘密时,我依旧是束手无策。他像我见过的所有病了的人那样颤抖瑟缩,可是他不曾流下泪水不曾喊叫着什么。我知道那种病足够杀死他,先是碾压他瘦弱的肩膀,再就敲碎他的脊梁骨,疾病足够残忍,不比孤独软弱。
  
  
“先生,先生——”我想去拥抱他,就像那个时候艾丽也最终被孤独和疾病打挎,我们指尖对着掌心,她脸上有轻松的微笑:病痛转移!我去亲吻他眼底那片海洋。
  
  
“走开,回到楼下去、快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这样就行了。”好的,先生。我比吱呀作响的楼梯更摇摇欲坠,我知道我的心它在尖叫在大声哭泣。可是我不能哭,先生,我连黑色的机油味眼泪都没有。
   
  
他的刀叉在盘子上爆发出尖锐的鸣响声,他的手在颤抖,我知道他将要死去了。他的手颤抖着掉落许多面包渣、土豆,我把它们又一次装在盘子里放回破旧的木桌。我是想把那些盘子全部摔碎哭喊给他看的,可是我不能,我只能看着他缓慢的死去。
  
  
他在自己的梦境里悄无声息的阖上眼皮,然后疾病爆发在最美好的那一个部分,他慢慢变成一堆四散的零件,先生是与我不一样的机器人,我猜。虽然他知道太多我不曾接触的美好的事物,可是这也没关系,我会修好他,然后让他一一讲给我听。包括他世界里的飞鸟、海洋、爱情和死亡。
  
  
我从仓库里搬来落满灰的工具,接下来就是几个月的缓慢修理,我说我有足够多的时间,等着春天来临、等着我的土豆从地底钻出幼芽、等着他睁开眼和我说话。
  
 
04
克利切先生醒来了,他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他抖一抖长睫落下很轻盈的笑,那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并非那个灵魂苍老得不像话的克利切先生。我正从院子里回到屋子里,他对我说了第一句话:
  
 
“你好,我叫什么名字呢?”这完全不是他。
  
  
这个人说话不会结结巴巴,他也不会去亲吻我的脸颊。我就问他:你是克利切先生吗?你爱我吗?我相信我和克利切先生之间是有爱情的,不管是否仅仅是我的单方面遐想。
  
  
他垂下眼帘嘴唇抿得很苍白,他也有深蓝色眼珠,那里面没有海洋也没有天空,不会有飞鸟乐意降临于此,不过是精致的琉璃画。躯壳还是那个躯壳,只是灵魂已经消失了,现在的他和我一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机器人了。
  
  
于是我把他结结实实捆在院子里的架子上,汽油的气味弥漫了他全身他才知晓一切:现在我要死去了吗?我缓慢地抬起头与他对视着追究那些退潮的海洋,火柴擦过砂纸的那一瞬亮起火花,炽热地溅落在他脚底下。
  
  
“恐怕是这样的。”
  
  
他没有怨恨些什么,毕竟他只是一个机器人。那对精致的蓝色琉璃画变得灰白起来,他的脸在火焰中被涂抹成一个遥远的绰影。像所有最后进入处理站的失败品那样他笑着闭上眼:再——见——。我完全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那么克利切先生去哪了?我想他一定还驻足于他的那个美好世界,我想去看看。这个念头生出来时我并不感觉到奇怪,它仿佛一直都在那里。
  
  
我没有猜错,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纯白色的世界。海浪在我脚边漫溢过来要涌向这个屋子,信纸被折成海鸥,晦涩书籍的第一百八十页与一百九十一也被轻松揉皱成一朵玫瑰花饰。他的屋子里还有飞雪飘落,在最后一张信纸结尾处我看见真实的泪水留下的痕迹,是激荡的眼泪与墨水。是文字的大雪。
   
  
“克利切愿意叫她艾玛-伍兹。”我笑,这真是好听的名字,可是他也不过是个太普通的机器人,他怎么为我想出名字?
  
  
他写下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彩灯宴会下的双人舞,他说我们两个人的舞步都很糟糕,可是艾玛会趁着他弯下腰去拥抱他,忙着去悄悄亲吻他的脸。这是不可能的,先生。我们最多在白蚁群中漫舞,旋风狂刮起来就会卷碎我们的小木屋,木地板会在我们的糟糕舞步下破裂成千百块,我们站在旋风中心起舞。
   
  
他写:“艾玛配得上最漂亮的玫瑰,可是这里已经没有花了。”不要紧,先生。发了芽的青土豆会在地下生根然后钻出冻成一块石头的冻土,那个时候我们就迎来了春天,大家又会从冬眠中苏醒。你也会起来,眼里是没有被冻枯的海水,然后你会亲吻我并且告诉我什么是爱,对不对。
   
  
他写:“这个世界已经完全死去了,然后变成一个不为人知的死寂。”还没有完全死去,先生。溺水的灵魂还会被医生乘着摇摆不定的船打捞出来,就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活过来。就会有极光、星空、欢笑声。
  
  
我看这些文字折磨我的心,现在的克利切先生成了一小堆人尽可捧的灰,我把他埋在我发现兔子的那片空地上,立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块当做是墓碑。克利切先生不是被孤独和疾病杀死的,我想。因为他们足够残忍,不会在死者脸上留下笑意。所以我写:这里沉睡着一个被爱情杀死的人。
   
  
我看见他从林子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少有的笑容,他带着他世界里的白色海洋、白色宇宙与我相拥。我多想哭,多想告诉他什么是爱,可是我不能哭,也不知道。
   
  
他给予我白色的眼泪。像繁星那样坠落下来。
  
  
坠落。
  
  
啪嗒。
  
  
我在最后一秒看见这整个世界,是长着柔软草地的山坡,我身畔不是普普通通的石块,是盛开的花,我手里的信纸会变成飞鸟冲向无云的天空。河道里有浸润泥土的溪水,是真真实实的眼泪,淹没了我。
  
  
奇迹。
  
  
05(一个人的日记)
那是一个奇迹,而我见证了这个奇迹。那群人又在狂欢,我的手术刀还没重新变得冰凉起来,他们递给我第一罐冒着气泡的啤酒。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值得高兴。
  
  
我记不清她叫什么名字了,艾玛还是爱丽丝,有一个很长又拗口的编号(我真讨厌那个),她是第一个活下来的人,完全成功!用金属丝替代血管,用电路板代替心脏(为了逼真我装了一块怀表),她的脑袋被一块芯片完全替代,从表面上来看还是普通的小姑娘,其实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机器人了。
  
  
我真可怜她旁边的那个男人,谁都知道他对她有意思。那个家伙在手术失败的最后一秒手里都握着一朵花,我不知道他是从那里弄来这个的。“请,请你把这个给她。”我可怜这个家伙,其实无论再多的花朵也不会唤起小姑娘一丁点记忆,毕竟她实在是太成功了,甚至超出我们的想象。
  
  
他是个失败品,不过没关系,我塞了一个半成品的名称让他活了下来。等到技术成熟,他也就和小姑娘是一样的了。
  
  
我也真羡慕那两个不幸的家伙。他们能在糟糕彩球舞会上拥抱亲吻,我亲眼看见过他们在黑夜里的狂风中奔跑去看另一边实验台上开出的丑陋的花朵。现实真叫人难过。
  
  
我想,这不算什么。至少他们之间还有足够多的运气,足以催生出第二个奇迹。
   
  
★我也见证一个奇迹,这个懒家伙拖了将近一个月,现在才写完。
@星哩Star

[佣空]徒劳

★感觉他们超好吃
★想写就立马写了
  
  
00
黑天鹅扭了头留下山茶花气息的背影,所有的艳丽化作眼角最后的潮红如潮汐退得干干净净,她抬手取走身旁男人指间最后一支烟,烟灰就抖落四散起舞。她推开化妆台所有的脂粉,椅腿在木地板上尖叫鸣响,最后一点属于夜晚的余温被冷风吹熄留一点松香。
   
   
她颤抖的长睫上是全碎了的星光一同倾泻在眼里,下一秒萨贝达伸出手想要接住岩浆般滚烫灼热的泪水,她低头笑了披上被遗忘在椅背上的外套,空荡荡的袖管被挽起在腰间打成结。从他那个角度刚好只看见她唇角微微弯起。
  
  
“那人是个没用的,我们做这一切也只是徒劳。”她的鞋跟落在地面上率先"咔哒"发出轻巧的讥笑,柳叶眉细细挑起,用指尖抵开他的肩膀。“我不需要你浸满烟灰的肩膀,我已经二十岁了,成熟到不需要倚靠别人肩膀哭泣。”
  
  
她说这许多只让人觉得正红色的口红很适合清冷的月光,在没有高大梧桐遮掩的街道上苍白的灯光丰盈她的笑容。他迟疑着伸出手想将她拥进自己的怀抱,才好证明自己今晚不曾沾染一点飞舞的火焰骨灰,可是美人轻笑着仅仅留下她的笑声。
  
  
“走吧,萨贝达。”
  
  
01
他记住了那个夜晚太明亮的月光,全部穿梭在玛尔塔金色的长发里面,两个人的身影同时透在橱窗上略有些微妙,他把她的手握得很紧,换来玛尔塔的调笑:放轻松,假装我们是情侣。
   
  
“你以前从没和任何女人牵过手吗,萨贝达?我的手并不是你的弯刀。”他照着她的话做,至少试着去做了,他不太确定一对情侣该表现出什么样子。
  
  
他们一同踏入灰沉沉的灯光,在任何注视的目光中,他们就是一对男女情侣,或许正要去买一些日用品,或许是匆匆穿过烟雾弥漫的街道,到车站赶搭火车前往某个城市,度过一个浪漫的周末。
  
  
他十分怀疑会有人注视这两个坠入爱河也情愿在薄凉的月光底下牵手而行的人吗,他手上还提着手提包,对——至少它轻微晃一晃就会有少数人转移目光:他们或许是一对情侣,但谁又知道他的包里装了什么?谁又知道他们效忠于谁?
  
  
他听见远处有细小的声响,女人的手掌也不大自然地僵硬起来,转过那个街角两个人都轻轻屏住呼吸,他嗅到冷冽的香。黑猫从另一侧窜过来,它的毛是湿漉漉并且黏腻的,糊在地上成一滩尚还温热的糖浆。
  
  
从另一侧的屋子里传来婴儿极度不舒服的大声啼哭,玛尔塔才决定再次开口,这回她的语气变得比较轻松,但也不那么自在了,她正环顾四周。
   
  
“那个手提包里装了些什么?”
   
  
“钢笔、文件、几瓶墨水。”她不太愿意相信答案这么简单,毕竟为了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至少在她看来——他们一共躲过了两三波追杀,说不定暗处也有乌鸦般的褐色大衣的特务在通风报信。
   
  
继续向前走,想办法脱离那些目光,这让她想起在灯光底下起舞的那几秒,奇异的模糊的记忆混合了果酒与汗水的气息黏糊糊包裹了她的回忆。有多少人在看她?该如何躲避那些目光?
  
  
他们的脚步声安静了些,因为已经踏上一片长草地,风依然强劲,草叶尖端被吹得前后摇摆,看起来与其说是宁静和平,倒不如说带有威胁的意味。也可能只是因为某种恐惧心理作祟。
   
  
他想起的是玛尔塔的吻,依旧是深黑的夜晚,但那时他们还没这么狼狈——一直前行而又不敢回头,他刚拿了手提包。他微微弯下腰才好触碰那里柔软的皮肤,她吐出的气息又被他贪婪地吸食。“快点,萨贝达。”
  
  
远远站在巷子口的穿褐色大衣的人对接吻的情侣毫无兴趣,他只迟疑的望着他的手,似乎并不确定他是否带了些什么,他拥抱金发的姑娘以烟灰的温度与气息,手提包就藏在两个人黏连在一起的缝隙里。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过了长草地,直到林子里再也看不见远处灰色城市的绰影,玛尔塔甩开他的手很愉快的笑一两声,这个时候再没有什么令人压抑的目光。只是他蜷缩了手指感到些许失落,那种暧昧的若有若无的情愫被强劲的风刮得一干二净。
   
  
仅仅是喜欢陷入恐惧时身边有人的那种温暖和黛青色的朦胧可靠感,其实玛尔塔不过是个比他还要瘦小的小姑娘,可是她始终重复她已经足够成熟,成熟到拿起枪也不会手抖,见了鲜血也不会害怕。可是她本质上也最终还是个小姑娘。
  
  
他抿走她唇上那一抹正红色,她也会用与月光一样明亮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也会故作成熟地掐灭他点燃的第一支烟,可是当星点的火光消失在冰冷漆黑的夜晚时,她也蜷缩进城市的阴影,还要他替她杀死忽然生出来的杂草般的恐惧。成熟的二十岁了的玛尔塔,还是害怕黑夜、子弹、炽热的爱。
  
  
天空变成一张羊皮纸,只留鸟雀飞过的痕迹不断被抹去又一遍遍重复着画上。他们踩在落了一地的橙色的椴树、橡树、千金榆落叶上。玛尔塔才倒在地上把所有恐惧脆弱埋进地下二十三个树根里,树根又把她的秘密深深掩埋在树洞里,不曾说给鸟雀听。就是这样。
   
  
“要我替你生一团小小的火吗,贝坦菲尔?”他坐在烂朽的树根上用弯刀削掉树皮,声音好像一只狐狸在啃咬动物的尸体。
   
   
“除非你想死。”她开了口声音一样被冻成干巴巴的一块石头,既不柔软也不温和。这场利落、轻松(就目前而言)的逃亡已经耗尽了她太多的耐心。
  
  
“那你睡吧,晚安。”
  
 
02
他们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仅仅麻木的迈动双腿。甚至回头看一眼也早已忘记来路,只有越来越稀薄的空气告诉他们在走上山的路。他们甚至不得不加快脚步,可是要去哪?
  
 
他笨拙地爬上树摘下不曾被松鼠、山雀品尝的果子,酸涩得皱巴了玛尔塔的半张脸,木然的舌尖到舌根一路都倾倒着苦水,她的胃里几乎足以拧出一股酸水,青苹果味,半生不熟。
  
  
玛尔塔终于允许萨贝达生起小小的火焰,那些银桦树就无一例外的做起了鬼脸拖好长好长的鬼影,狸猫拖了它好长的影子愤怒的向他们呲起牙,伶俐地跳进又一个不曾亮起的夜晚。
  
  
他们在每个夜晚讲许多毫无意义的话,萨贝达拉了她的手两个人十指相扣,无非是孤独或是恐惧使然。尽管他们再不如第一天迈入林子里那般狼狈与疲倦,甚至变得少眠。螺旋鸟就绕了光秃秃的树干回到它棕褐色的掺杂了各种羽毛的鸟窝里。
  
  
他们开始避开草地、泥地,各种有可能留下脚印的地方。萨贝达他说他看见了远处的青白色烟,大概就在前几天他们留下小小火焰的地方。知道自己被追赶是一回事,来得又是如此之迅疾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褐色大衣的特务并不像黑鸦那般熟悉林地,第一天他们追赶着他们的脚步,第二天青烟又在靠近海边的沙地那里四散开,第三天又绕了很大的一个弯出现在另一边。萨贝达甚至笑了笑在嘴角两边拉出一个血点:说不定他们只是在搜山。
  
  
“是吗,奈布?我们会有那么好运吗?”他转过头去亲吻玛尔塔的额头,说不定再走一两天也能走出这个林子,事实是他们翻了两个山头,不曾看见远处的大烟囱喷吐云雾。其实奈布也不过是无故的乐观,他磨烂的脚掌开始渗血。
  
  
在他绕过一段很难走的隐没在杂草里的小块平地时,他看见几个人正交头接耳。他们就飞快地往上跑,玛尔塔的手掌被尖锐的砾石划烂留下流星般的痕迹,甚至来不及痛呼一声也不曾皱起她的柳叶眉。是的,那是猎人的脚步在逼近,臆羚停下它的步伐,遥遥地看奈布深湖蓝色的眼。
  
  
快跑啊!快跑,臆羚。他只来得及这样想。玛尔塔两颊染了很深的潮红,撕裂她的肺艰难地挤进一丝半点维持生命的星点火光。她用那只不曾受伤的手和他紧紧相握,她转过头微笑的那一瞬奈布很想去吻她。
  
  
眼前的枯草是什么色,是否有大滴大滴的鲜血溅落?玛尔塔的眼中之景飞快变成老照片那般褪色,或者说极其绚烂的昼光在那一瞬全部射入她眼底,又或者是永无尽头的黑夜开始兀地绽开,风刮过她的脸颊也穿透心脏,充斥着酸涩野果味道的舌尖是铁腥味一片。
  
  
奈布的手永远有力不曾放开,她奔跑着看见全部明媚的阳光迷人眼,童年的记忆夹杂着那种节日蛋糕的气味引诱她入睡。快跑啊,快跑,玛尔塔。她以为下一秒她不再轻盈的脚步就穿梭无数时光踏落在她童年。奔跑着也只为了追逐一只太过美丽的青蝴蝶。
  
  
那只梦里的青蝴蝶闪动它的翅然后停落在带兜帽的男人的鼻尖,那人也有一张很陌生的脸,并且浸没在水中一张一合向她遥远地吐出几个字眼,全部变成气泡飞速上升然后炸裂这整个梦境。奈布,你可知道你搅扰了她多好的梦。
  
  
“玛尔塔,这里有一个山洞。”
  
  
03
他们不知道还有多远也不曾明白是否有出路,只是猎人的脚步也一声声顺着石壁不住的来回响起,玛尔塔的那一头金发被风梳理得更加凌乱,被汗水浸泡然后吸足了水分似乎过于沉甸甸。奈布的脚掌只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他想起故事里的美人鱼踏在刀尖上起舞。
  
  
他们也只是一路向前、向前,做徒劳且无所谓的挣扎。脚步声忽近忽远也仿佛下一秒就会穿过两个人还温热的胸膛,一个巨大的窟窿就穿过心脏还透过地狱的风。那一秒都是那个该死的下一秒,他们每一秒都在死去然后不停地活过来迎来新生。
   
   
这些声音,如海浪滚滚而来,无法阻挡。而他们两人,势单力孤的两人,则准备好迎接大浪的卷曲、崩落与之后的黑暗。
   
  
接着还是黑暗。
  
  
玛尔塔甩开了他的手,在山洞里他不曾看见她恍惚的表情有几分波澜。他耸了鼻尖感觉到心里有什么开始碎裂、崩落、狂欢。不是腐烂的臭气,就是有味道,那种河水漫溢、岩石、时间的味道。
   
  
“我看见你了。”她说。
  
  
他们顺着岩壁绕过一个S形弯道,喧扰声更响了,那些声音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尖、越响,也愈加清晰。而他每一次回头也能更清楚地看到她。
  
   
就在这时:正前方有光。灰灰暗暗的光,宛如暴风雨中的暮色,但就是有光。他们就以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允许的最快速度冲下去。
  
  
雨水全部溅落在他们脸上,他们背后的阴暗通道充斥着狂热激动的笑声——真真实实的人声埋没了他们的呢喃低语,是真真实实的带枪的人。
  
  
奈布和玛尔塔就十指相扣,雨水不曾浸染不曾熄灭的温度。这让奈布想起他们在街上假扮情侣,那样的苍白的街灯底下丰盈了的她的笑容,他抿走的第一抹正红色。
  
  
好甜蜜啊,其中有一个人声说。
  
  
从山洞口到海平面呈一道锯齿型的斜线,每一阶都滑溜得充满致命的危险,或许曾经是阶梯,但现在要想试的话,无疑于跳崖,就这么简单。
  
  
“用力蹬开地面,能跳多远跳多远。”他说。
  
  
他们甚至没有一起数一二三,几乎是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绞动的时候他们就一起跳向半空中,他的脚掌传来撕裂的剧痛,风和雨水麻木了他的脸,也正是因为这些剧痛、麻木使他忽略了那种坠落的恐惧感。
   
  
玛尔塔有那么一瞬以为自己在飞向天空亲吻那些灰沉沉黯淡的云与光亮,他们紧握着手,子弹就从他们头顶上呼啸而过。六颗?十颗?二十颗?——应声而发。她已听不见那些声音,她的耳朵里灌满了风。
  
  
这是下坠,不可能弄错,他们两个人正在一起往下坠。
  
  
他不再听见玛尔塔的声音,生存之法告诉他不断下坠,有一群黑鳍鱼被他惊扰躲进更深的珊瑚礁,子弹直直射入水面。
  
  
他寻找玛尔塔却只看见一小片血红的区域,她的金发在水中呈扇形散开,那是什么?海水中的流火?他不想把她翻过来去看她的脸,也许她死的时候还握着他的手。
  
  
他疲倦地把脸埋入掌心,也不过是徒劳。
   
  
04
那个人掐灭抽了一半的烟。
  
  
脸上好纵容的微笑在抬起头的那一瞬戛然而止。

迟到的100fo点梗

你们想吃什么就在下面说吧
不想打tag了
记得有一个小可爱提过殓摄(记下来)
请随意,莫拘束

[全员]两个人的旅行

★全员。私设舞女和驯兽师不是同一人。
★cp:社园、佣空、前机、牛舞、冒盲、咎安
★“我”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算是把故事穿起来的人。可以把我代入这个角色。
★“我”是个男人(这重要吗?
★祝自己生日快乐。
  
    
01
“你真是个旅行家?”脾气不好的慈善家低垂下眼拿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着手里的盘子,我对他重复过三遍,发过四次誓,可惜他不曾搭理过我。我说是,是,怎么不是?伦敦下一层薄薄的雪,遮不住灰茫茫的地面,我就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偶然点点头也要发生一场不算小的雪崩,从发间滚落到长睫,变成我不算清澈的酸涩泪水。
  
  
我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它们冷得瑟缩起来好像陷入一场冬眠。祖母石眼睛的少女拿起我一路捡拾的雪绒花,饶有兴趣地敲敲打打。“它们不是什么工艺品。”我就说。我就讲起我在密林里用它们生起火,那些火焰就好像烟火在空地上爆炸然后燃出一朵绚烂的火花。
  
  
她看我的眼神就好像在盯着一个恶魔,我很惋惜地向她摊开手,我当然不会说当地的童谣句句都唱它是雪天里的精灵:好吧,送给你了,园丁小姐。孩子们扎堆坐在我身旁,我就不得不把自己烂在心里好久没有人倾听的故事翻出来,还有一种霉味,发霉的故事。
  
  
“你从哪来?你要去哪?”显然慈善家依旧不认为我是个好人,他想明白我的去向,好做出一些判断,也许我会是个军火商、走私犯?嘿,瞧瞧我比你还要肮脏几倍的外套。我盯着他耸了耸鼻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唾弃的望着我这个傻瓜,显然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离开家来到很远的地方,居无定所、风餐露宿,如果不是我吐字足够清晰,他也许就会以为我是个疯人院里跑出来的疯子。
  
  
“你如果真是个旅行家的话,你就应该知道,伦敦不是个什么好地方。”他压低了声音眼神有些晦涩,我不明白他语言里极力要描述的黑暗,他描述一个泥潭般的伦敦。我看见他沉思着轻倚在墙边,眼睛里闪过某种破碎的光芒,隐隐作痛如利剑刺入他的心底。
  
  
我就啃着自己已经风干成某种溶洞般的面包听他念叨,我把面包撕成冰凌似的好几块,他们过来过去揪掉上面有些发霉的果仁,全部放到嘴里。留给我的只有一个苍白的面包的灵魂。可他总咬咬牙头点得凶恶:当然,当然要养活这一大帮小孩。
  
  
壁炉里面没有火焰,清清冷冷只有蜘蛛做客留下厚厚的蛛丝。我就说:伦敦的冬天可真是糟糕。他和园丁都不理会我,但我知道他们一定悄悄在心里说,不只是冬天。他们两个人从白天一直忙到晚,小姑娘试了很久才放弃那些可笑的想法,冬天没有人会买花。
   
  
我说:“我们还是没有钱让这个壁炉热起来。”
  
  
“可是小汤米已经等不下去了。”小姑娘接着说。那孩子的头发稀疏地贴一点在额头上,一双眼睛很悲哀地深陷下去,好像下一秒一对消瘦的肩胛骨就会长出苍白的羽毛,然后乘着一阵不算猛烈的风就离开。
    
   
我抱着冬天也不显消瘦的稻草人,克利切和我决定烧掉他。稻草人向我们摊开大大的粗糙手掌,可是我们什么也不能给他。我想了想,把最后一朵雪绒花放进他空空的手心里。稻草人的胸膛爆发出一阵火焰,炸裂在壁炉里面。有三四只兔子跳进园丁小姐的眼睛里面,变成一颗亮亮的泪珠。
  
  
“克利切先生,那我的花怎么办呢?它们失去了稻草人先生。”
  
  
“到了春天,我们就重新用稻草编一个稻草人,他会守护你的花。”克利切困倦地眯起眼,靠在园丁小姐的肩上。可是哪来的稻草呢?我和园丁小姐都笑。只有我指着稻草人被火焰损伤了的脸:看,他在笑,他说现在他有一颗火热的心了。
  
  
可是小汤米的眼睛里只倒映着医生冷静而沉默的微笑,她竖起一根指头立在嘴边也无半点哀伤:嘘,他睡着了,不要吵醒她。园丁小姐的长睫抖落几滴滚烫的泪珠,扑簌簌全部砸在克利切的肩膀上。
  
  
可怜的孩子前一秒还抓着克利切的袖子把它们捏得皱皱巴巴,苍白的脸上抿出甜蜜的笑。“皮尔森先生,先生,我听到了最好的童话故事。”他还不停地说笑:我希望、能像稻草人先生那样死去,至少温暖一点。伦敦的雪还不够大吗?我想问问他。他也只能在烈火里变成冰冷的雪,只有少数人知道那是某一个人的骨灰。
  
  
医生只是交代了我们赶紧打一口棺材,他会很快变得面目全非起来。“医生,医生,难道你一点也不难过吗?”她拢了拢耳畔的发丝,摘下手套释放她灵活的手指,亲昵地抚摸过往孩子的头,笑意在她脸上转瞬即逝,又带上冰冷的外壳。“我拒绝再接近孩子,这个世界太冰冷了,并且带走了所有的温暖。”
  
  
医生对上我的视线,某种沉溺在她心底的痛苦记忆可能开始慢慢溢出,然后流进她深灰色的眼底。“你要知道,那真是太令人难过了。”我点点头,用力敲了敲顽固的钉子,打一口尽量完美的棺材。
  
  
她放在医药箱最低部的照片被各种药物腐蚀了大半,她和孩子们同样天真的望向镜头大笑,我看不见医生是什么表情,想必是笑得极其温柔。“请你带走它,也带走那些所有美好的回忆。”她提起唇角望向某个时间黑洞蔓延到遥远的尽头,也许是告别。我停下手,抱着已是半成品的棺材。
  
  
欢笑,伦敦需要欢笑。所有我带走一条属于伍兹小姐的素白裙子,寻找遥远镇子边缘的伟大裁缝。她站在(也许可以称之为坐)那里伸出颤巍巍的手,把细丝翻飞成一片片轻纱。她很轻很轻地哼着歌,自以为不会被我听见。
  
  
我摆弄一个捡来的小铁环,把它端端正正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悄悄拿了连这位伟大的蜘蛛裁缝都不想轻易动用的金线,一圈一圈缠绕在它表面。我还打破某个好久未住过人的破落房屋的玻璃,捡起形状好看的玻璃渣,嵌在手心里。
  
  
“你在干什么?”她问我。我敲点自己的脑袋:Well,我在思考。她发出很细小的声音,也许只是皱了皱眉。“真是叫人伤脑筋。”她说。
  
   
我很久以前见过这位伟大的蜘蛛裁缝,只是那时,她还是一个畸形演员、我已经忘记了很久了,大概就叫这个。她身上缠一圈圈绷带,也无人关心过分瘦弱的身体上有多少疤痕。总是很得意地昂起头,那样利落的谢幕。没有人关心这一切值得不值得,已经腻味了的故事吸引不来多少人。我总是场场都在,从头看到尾,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无聊故事。
  
  
她缓缓挪动身躯发出巨大的响声,这意味着这辛苦的活计总算是完工。“拿走吧,你要参加一场什么样的婚礼?”我说:只能是完美的。”某段不靠谱的回忆也许在她脑中闪现。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我期待你的第一场‘极夜星光’。”
  
  
她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得意洋洋,很高傲地露出谢幕时的表情。她一定会再次登上舞台,那种闪耀的性格并没有完全隐没在长针的交错里面,她已经织好了自己全新的表演服,编排好完美的表演。星光闪烁在深蓝色的华美丝绸里面,她笑。
  
  
伟大的裁缝屋子里没有丁点灯光,业已足够绚烂,我端端正正坐在拾来的砖块上,那是观众席,但我们把它称作贵宾席。她尽力扭转卷曲又舒展,木然的蜘蛛脸透露着狰狞,狭小的空间里她发挥得淋漓尽致,尽管观众只有一人。
  
  
“这是我最后的表演。”这是谢幕。
  
  
我最终回到白沙街孤儿院,带着一条婚纱裙、一枚玻璃钻戒。克利切指着做工粗糙的戒指问我:那是个什么新的易拉罐上的小玩意吗?可是回味许久后他也发觉那是一枚钻戒、玻璃钻戒。
  
  
我知道克利切与伍兹小姐现在什么关系也没有,所以我说:给,拿去结婚吧。他给我不轻不重的一拳,却用低低的声音对我说谢谢。我手里拿着手电筒,让彩球撒下各色的光,伍兹小姐的嘴唇也是玫瑰色点着青苹果味的彩光,我还举着自己破破烂烂的日记,磕磕巴巴地念着回忆里的圣经、誓言。
  
  
孩子们组成一股欢笑的浪潮把我拥向好远,阻挠我继续说下去那些毫无用处的誓词,他们早都不需要了。贫穷、疾病以及一切不美好的事情这里都有,他们最终还是结婚了。
  
   
伍兹小姐往我的日记里夹好几片花瓣,她说:千万别把她们也一并烧掉了。我就笑起来:等没钱烧火的时候,烧掉那些雪绒花吧。克利切还是关心我的去向,他又一遍问:你要去哪?
  
  
“不知道。”这一次他没有冲着我翻一个白眼,他砸吧着嘴露出苦涩的笑容。“再见,再见。”
  
 
02
伦敦的冬天也总起这么大的雾吗?我问过他。
  
  
他瘦的像一道剪影立在枯树旁,唱着歌向我走来,歌声破碎在他的脚步声里,尖锐的长刀上有冷冽寒光,蜿蜒着黏稠的猩红血液。深灰色披风盖住女人半裸露的大片肌肤,被血液点染得发红发黑。她有好看的金色头发,还有我从未见过的那样的眼睛,像浅浅的蓝灰色,却也含金红色的热情。是个美人。
  
  
“她是玛丽,二十五岁,那双迷人的小脚只要点点地就能不停起舞,她可真是个美人。如果不是因为酗酒她也许能活的更长一些。”他向我介绍他的情人。
  
  
我抚摸她冰凉而失去生机的脸,也许这样僵硬的身体现在已经不适合翩翩起舞。我遗憾地告诉他:她死了。我想不出面具下的脸是什么表情,他只说:是的,我知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朵玫瑰,即将凋谢,放在同样炽热的红唇旁。
  
  
“晚安,祝你好梦。”
  
  
他给我慢腾腾泡一杯热的红茶,杀人鬼取下脸上的面具半阖着眼嘴唇贴上他旧了的茶杯,他的脸也苍白消瘦,只是眼神并不如想象中的忧郁。被撕裂的玩偶疲惫的趴在灰尘与细菌满布的地面上。红茶很能勾起人的回忆。
  
   
他的母亲并不如画面上那般端庄,不管谁赠予她一朵玫瑰,她总要掩唇低笑然后轻轻吻过对方的唇角,圆润的指尖滑过一本正经的领带却停下,勾得人好生心痒,好像心下生了一窝蚂蚁,全部拜倒在她的微笑里。她会喝点酒来让自己彻夜不眠,旋转、舞蹈,踩过破碎的酒瓶,无畏鲜血与痛楚。她要彻夜狂欢。
  
  
“Jack,我的好宝贝你在哪?”下一秒她脸上所有的欣喜全部变成鄙夷的不屑,年少的男孩递给她一朵玫瑰,她撕碎所有的花瓣眼泪含着苦涩的泪水,“那个老男人毁了我,现在你也要吗?你这个累赘。该死的,你可真像他。”
  
  
她也殴打他用所有肮脏的词汇贬低他,她在舞会上流连在无数英国绅士温暖的怀抱,看他闭上眼,看见所有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她脸上就露出动人妩媚的笑。她说:你们已经把我毁了。
  
  
杀人鬼把自己埋在扶手椅里,他指使我去剪那些种在花园里低矮的玫瑰,畸形的玫瑰被我夹进日记里,留下浅红色印记。杀人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玫瑰陷入沉思。
  
     
“不管是什么样的玫瑰她们都会冲我笑,会亲吻我的脸,那时我就意识到她们从来都不是给我痛苦的人,我永远都不能把这些痛苦同样施加在她身上。想到这里,我就感觉到十分愤怒。”
  
  
“你只是在变成你母亲那样的人而已。”
   
   
“你说的不全对,至少我们还有一点不同,那就是...我下手更快一些。”他很愉快地笑起来。
   
   
杀人鬼总想与我讨论点高深点的东西,很多时候他也会对无休止的鲜血、虐杀感到厌倦,比如爱。他试图用一块仰望星空派来换我一个认真的答案,我咀嚼两口有些发硬的类似于生面团的东西,听他东扯西拉。
  
     
“玫瑰不是爱情的象征,那该是什么?一颗跳动的心脏还是一块完美的蝶骨?”
  
   
“玻璃钻戒?”我把白沙街孤儿院的故事讲一百遍,第一百零一遍杀人鬼还是无比羡慕,他问那里有没有玫瑰。当然有,先生。园丁的玫瑰不知道比你的好了多少倍,你别总用自己的愤怒来浇灌那些花。园丁小姐的秘方是零点五克的爱以及一个亲吻。
  
   
令我吃惊的是杀人鬼始终保持着去教堂忏悔的习惯,他说那些彩画玻璃投下的光芒让他感觉到心灵被洗涤,梦里就不会有哀戚的女人乞求释放她们的双足与喉咙,她们要歌唱还要尽情舞蹈,那些女人的泪水汇成海洋就淹没了他。
   
   
神父举着圣经很温和的笑,也不发难于这个渴望忏悔的杀人鬼。翻过一页经书低低地做着祷告,然后才很轻很轻地发问:你为什么忏悔?
   
   
杀人鬼也会好认真地回答:因为我总是撒谎。
  
   
“你为什么要撒谎,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还是为了别人的情感不受伤害?”
   
  
“神父,我并不高尚,可是我害怕伤害你们任何一个人的情感,倘若我说出真话,会有很多人感到难受。我害怕伤害了他人,我不得不撒谎。”神父让他站在圣光倾洒下来的地方,得出一个结论:他是一个高尚的人,神会判他无罪。杀人鬼的棱角被阳光柔和,他望着我挑了挑嘴角。
   
   
杰克送我走出被雾气笼罩的地区,白气只淡淡勾勒出他绰绰的轮廓,他眼底也藏一朵畸形的绯红玫瑰,他隐没在雾气里唯有冷香浮动。杀人鬼于我而言有更多意义,臂如泡在旧茶杯里的红茶、半生不熟的仰望星空派。
   
  
“杰克,我也杀过人,你会相信我吗?”
   
   
他面具底下的脸大抵是扯出了个嘲讽的笑容,他的歌声渐渐渺远消失在每一滴水珠里面,他也不曾向我告别。
    
    
03
我看瓦尔莱塔的表演无非是一个太美好的意外,我其实更喜欢裘克的欢乐巡演,哭泣小丑长着天生的哭丧脸,他笑一笑就好像难过的要哭起来。我坐在观众席上等到人全部都散尽,哭泣小丑哭丧着脸没有停下表演。表演结束他就以自己的方式谢幕:来,我们一起笑,大声欢笑。发干的笑声就从嘶哑的喉咙里四溢出来,我也跟着他笑,直到他发现了我。
   
   
我看见酒馆里的裘克,他手边放着猩红颜料粗制滥造的小丑面具,阴影遮住他眼底,冒着泡沫的酒里放两块咕嘟嘟不停冒泡的冰块。烈酒师和他有一茬没一茬地搭着话,衣冠楚楚的男人看起来对烈酒以外的事情并不感兴趣,随意摆弄几个落了尘的玻璃杯,暗色的光破碎在玻璃壁外。
    
    
嘿、裘克,你还记得我吗?他揽着我的肩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哭丧脸露出的微笑都沾着苦水,他的红褐色头发像稻草那样干巴巴打着结,他真是糟糕透啦。
   
   
他与我碰杯就高喊:小丑波尔卡是我的最爱!我也喊:娜塔莉第二!他眼里的光就对叠打折,像涨潮落潮那样迅速,他的嘴唇紧张地吸气然后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白烟。“她走了,走了,我不知道她在哪。”
   
  
驯兽师的胳膊上是一座伤痕纪念馆,她全部的骄傲来源。她的小腿上留下很淡一大片印记,类似于某种大型动物的咬痕。她穿坠着廉价亮片的表演服神气俨然是一位女王,站在高空钢丝上足尖轻盈点过,嘴里吹出口哨声就让狮子穿过熊熊燃烧的火焰。
  
  
裘克说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娜塔莉睡在兽房里,旁边是狮子巨大的剪影,娜塔莉眼皮惊愕地低声乞求,可是他什么也没说。没人知道驯兽师动物女王的秘密。她胳膊尽是动物咬过挠过的痕迹,可是她浑身都流动着滚烫的希望,裘克记忆里的天除了灰色没有一片云,人们也机械地一天一天活下去。没人像娜塔莉一样用五颜六色的热情泼洒生活。
  
  
他的腿上也留下和驯兽师一样的大块伤痕,只不过是被发了狂的动物误伤的,驯兽师就抱住那只尖叫的猴子手指穿过它的长毛,瘦骨嶙峋的猴子也咬她,她肩膀鲜血淋漓。那几天阴雨连绵,裘克说他躺在床上翻起裤腿,纠缠不清的痒就从小腿外侧的伤痕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驯兽师身上有多少伤痕有和他一样的痛楚,他就蜷缩在被窝里,哭丧脸上一个弧度也无。
   
   
娜塔莉的秘密不止这一个,裘克嘟嘟囔囔。没有谁想到驯兽师瘦弱的身体下一秒会顺着钢丝飞向外面,她悄无声息离开马戏团。另一个库房是驯兽师的秘密,他打开大门有浓烈的药水气味伴随细微的腐烂味。十几只动物就那样栩栩如生地在裘克面前张牙舞爪,他坚持说在那一秒他听见震耳欲聋的叫声,阳光就在架子上以及瓶子里狂舞。
  
  
驯兽师走得极其匆忙也没来得及带走一件她的宝贝,她对裘克说:这是一件挺残忍的事,我在它们的眼睛里看见了泪水,我见过不少眼泪,可它们的眼睛里没有惧怕。
  
   
我和裘克走出酒馆习惯性地走向那个充满伤心的马戏团,我们看一场表演,新来的驯兽师有一头很浓密的金发,声音也轻柔得似四月的风,她站在钢丝上缓缓谢幕。裘克没有鼓掌也没露出难过的神情。
   
   
“她谢幕的姿势没有娜塔莉优雅。”
   
  
我就问接下来你要做些什么呢,裘克戴上夸张的小丑面具,猩红的嘴让我误以为他也在笑。他说:不知道,就那样浪费生命也挺好。
   
  
可是第二天他消失在这个灰色的镇子里,泰晤士报上登着马戏团失火的消息,黑白模糊的照片里没有哭丧着脸的男人,一个夸张的小丑面具站在那一片火海之后,也似在狂笑不止。裘克走得太急什么也没留给我,我剪下那一则消息夹在我的日记里。
   
     
04
上过战场的人几乎很少描述他们的经历,无论是关乎荣耀及耻辱,战争到底是残忍的。玛尔塔是一个军官,但她的梦想却是成为空军,她的家原先也不在这里,但这里有一架坠落失事的飞机,所以她就来了,不远万里。
   
   
战场上的飞机在灰蒙蒙的天空投下死亡阴影,玛尔塔说:可是与战争无关,我仅仅想要去亲吻天空。我想少女时期的小姑娘也许笨拙地叠了几千只飞机,它们就代替小姑娘飞向遥远的云。我告诉她也许天空没什么好看的,也许只是灰呼呼脏兮兮的一大块。那又怎样?她反倒问我。
   
   
她把那些轻飘飘也无分量的勋章一遍遍擦拭,直到连最深处的缝隙都发光发亮,那些勋章就再一次成为了无人关注的几块废铁,她就蹙起眉把平整的军装掐出深深的印记。“这些都不是我的,都不属于我。”
  
  
在她的回忆里他在那场战争里不过是某种武器,并不能称之为“人”。雇佣兵一言不发地擦拭着染了血的弯刀,掏出一大沓信纸来,也顾不上白纸沾染了血色。字迹是凌乱的,看不出他想说些什么,嘴唇两旁的缝合线拉成一个淡粉色的血点。可是出现最多的是:尼泊尔、廓尔喀、童年、阳光。
  
   
玛尔塔就会问他:阳光在哪?他一言未发,等到她即将忘记之时他食指点胸口,就说:心里,在我心里。
    
   
玛尔塔就凭借着几句话成为他的朋友,雇佣兵果真好像武器,机械地挥动手臂,长时间没有分开的两片嘴唇好像长在了一起,却是青涩的少年音色。玛尔塔坐在某个死过人的树桩上抱着肩膀,她说那时正是破晓时分,因为阳光撒在雇佣兵脸上时他露出很淡的笑容。
  
  
“这场战争结束以后你要去哪?”
   
  
“战争是不会结束的。”
  
  
“你要一直待在战场上吗?”这次雇佣兵没有回答。
  
  
玛尔塔揉了揉眼睛不打算继续讲下去,她说他们之所以需要战友,大概是谁都不想孤独地死去。她指着一小包落了灰的包裹,晃一晃全是叮叮当当的硬币来回撞击。“我把他的那一份也领了,因为他没有来。”
  
  
玛尔塔坚持着让我带走那一袋硬币,说不定那天就能遇见带着兜帽还有青涩少年音的廓尔喀雇佣兵。我就带走了她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大大小小的弹壳,带走所有战争的气息好让她安心地坐在坠落失事的飞机里,敲敲打打也许哪一天就能亲吻梦里深蓝半紫的天空。
  
  
我在桦树林里扶着粗糙的树皮,带着兜帽的人阴冷地居高临下望着我,像狼一样凶狠的眼睛,不带半分小心翼翼的暗中观察。极强的领地意识,他就是一头狼。
   
   
“你是谁?”像刚揭开外封的青梅酒是冷冽的少年音,如寒风鼓满了我的外套。我问他:你知不知道尼泊尔、廓尔喀?他手里的弯刀就松懈下来也不指着我的喉咙。从更远的晨曦里钻出来一只驯鹿,还有带着头套的男人。我在他眼里看见一群因好奇而驻足的鹿群,淡漠地看了我一眼。
  
  
站在守林人之前的就是故事里的雇佣兵,奈布-撒贝达,他放下弯刀告诉我未完的故事。他的嘴唇两边又一次拉出细小血点,大概是想笑一笑:抱歉,我不擅长讲故事。
  
  
他的口音有那么一丁点来自遥远的尼泊尔,然后还有廓尔喀的充沛阳光。他说故事的结局就是他冲出了隐藏点吸引了全部火力,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始终弯起嘴角,跑啊,快跑,我亲爱的玛尔塔。他在炮火声里看见玛尔塔的笑,金发的姑娘在灰黑色一片里笑声响亮,站在死亡前线的雇佣兵心跳如鼓点。
   
  
其实如果那天真要回答,他只想说:“也许会跟着你吧。”
  
  
我捡起好几张散落在地与青苔同在的沾了污泥的纸,他写下的第一个单词永远是:玛尔塔。他说他来到这里是因为这里有坠落的飞机,那个热爱天空的姑娘说不定就不远万里来到这里。他那时总纠结她对飞机的狂热,金发的姑娘弹了弹他脑壳:我才不是什么疯狂轰炸大地的人,我热爱的是天空。
  
  
他留给我断掉了的刀鞘,然后仓促地离开。我只是想子弹壳和刀鞘是不是绝配,都是金属的锋芒感却不会随意伤害彼此,他们两个人也从烽烟里来。
  
  
鹿头在我的手心里放一颗橡木子,我问他如果全部穿成好大一串项链能不能讨女孩子欢心,他愣了半晌才摇了摇头结果惊飞了栖息在鹿角上的鸟,他想说的大概是不知道。
   
  
我们坐在一起把蘑菇和土豆煮成一锅浓汤,寡淡得我嘴里仿佛失去味觉只有热浪烫掉嘴里一层皮。守林人和我一起刨开松鼠的洞穴看它们吱吱的呲起牙充着我们咆哮,日子可怜到我们还要向松鼠借冬粮。
  
  
鹿头就点了点我的鼻尖,他摊开手,我想面罩下的表情也一定好无辜。我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我是坏人。我猜他一定是笑了,他眼睛里的鹿群都被笑声吓得四处逃窜。
  
   
05
我与那位女士的相遇真是巴黎小说里最无聊的一种,我与她擦肩而过三四次,直到第五次她带着做梦的表情问我:你是不是来自周围的森林?她说我身上橡树味道浓烈得叫人发指,可是她觉得如果配上稻草味会缓和好多。
  
  
她小跑进工作室就没了踪影,我站在门口就听见里面爆发出丁零当啷各种器皿发出的悲鸣。年轻的前锋抱着球从我面前走过,他耸耸肩告诉我不必担心:这里的人都出奇的热爱工作,他们一向把工作当做生命。
  
 
所有人就把这个城市叫做无夜城,如果你非要把那充满咖啡、提神剂的混合物叫做夜晚的话。我就跟着前锋来到他的家,四五个小光头机器人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瞪着我看,大多数东西落好一层灰,只有扳手和零件被磨得发了亮光。
  
   
前锋就从堆成小山的零件里挤过去,我想着他会不会说几声:嘿,让一让,老兄。如果零件有意识的话一定首先会把里面的工作狂人拉出来,别让她在里面发了霉。“威廉——你来啦、呃先帮帮我...”
   
  
前锋把她从图纸上拉了出来,她“通”的一声好像掉进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齿轮、扳手的真实世界。我看见在某个工作台上放着发条蜘蛛,我想知道她会不会八只脚依次前进还做鬼脸吓人。
  
  
“喂,千万,千万别碰那个。”前锋又一次好心提醒,他说那个蜘蛛只会动动自己的前腿与后腿然后“喀喇”一声把自己完完整整拆卸,想象中的鲜血以及内脏就会被零件代替一样样流出来。
  
  
他说另一个工作台上的苹果也不要碰,因为它会——算了,你自己去试一试吧,我说不明白。机械师耷拉着眼皮才靠在前锋身上缓缓打个呵欠,我在她脸上没有看见青黑的眼圈。
   
  
“这该死的城市它偷走了我们的睡眠。”一开始他们总抱怨时间不够用,还得借助浓黑的咖啡香气飘到各家各户,于是就有了第一个夜晚魔术师表演了整夜的魔术,机械师连夜修好一个光脑壳机器人,调香师调出了比咖啡还提神的味道。
   
  
大家很难再找回自己的梦,甚至无法入眠。魔术师把一个足够简单的魔术表演上百遍,直到连威廉都学会这个魔术也没人因为无聊而睡去。那就工作、工作吧。
   
   
“特雷西,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已经有一大片人离开这个偷盗夜晚的可怕城市,他们纷纷回信说:我们又开始做梦,各种各样花里胡哨的梦。可是机械师就把那封沾着橘红鸢尾花香气的信封端端正正挂在墙上。
   
   
“马上,威廉——急什么?”威廉就向我抱怨,这是第五次或者第六次了。机械师从一大堆零件里钻出来,她的图纸上画着独一无二的“特雷西-威廉号”机车,这是什么名字?她说:是属于我们两个的——用来追逐夜晚的车。
   
   
我就想他们一定会驾着庞然大物只在这里留下一大排白气,在很远的地方爆发出欢呼,追逐夜晚的路上他们会经过最美的极夜星光,然后来到世界的最边缘的角落里看燃烧的火球最终被海水淹没头顶。威廉一定会亲亲小姑娘湖绿色的发丝和睡去的脸颊。
  
  
“特雷西,我们追到夜晚了。”我猜他就会这么说。
  
  
调香师抱着肩对我说:你一定见过前锋和机械师了对不对?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离开。她指着自己的脑袋温柔地笑起来:我一定会忘记你的,那时候你就——。我夸张地举着香水对自己“嗤——”的从牙缝里挤出气流。
  
  
我离开那个无夜城的晚上,做了个好长的梦。
  
  
06
抱一堆仙人掌也能当烈火般的玫瑰,只要你足够俘获姑娘们的芳心,反正黄沙之上来一场大风也足以失去一切,何况白蚁蛀下的洞就已经让一切千疮百孔。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失去什么,那就好好活着,想做什么都去做。
   
  
牛仔认真说这话的时候我腹诽:话是说的好听,可你自己倒不是这个样的。他骑着一匹马踏过好远的路驻留在某个酒馆门前。一群姑娘就说说笑笑从门前走过,赤裸的双足踩在沙地上铃铛不住地摇晃,它们也踩过啤酒味地板,留下浅淡的痕迹。
  
  
玛格丽特不算最好看也不是最耀眼,牛仔喜欢她什么也无从得知,留下的那一串脚印也许在他心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耳边将谢的迷迭香或许扰乱他思绪,她旋转起来一圈圈笑声也漾起波纹,卷发就汗津津地贴在她的绯红的脸颊上。
   
   
她足尖点落之处是最轻快最愉悦的舞步,卷卷发就飞起来画一个圆满的圈,她和所有的女孩一样快乐,所有姑娘怀揣一个沉甸甸的梦想。这里毕竟只是散发着汗味酒气的破酒馆,也没有什么灯光追逐。
   
   
可谁要说一句玛格丽特的难听话,牛仔第一个站起来拔出自己的枪要与他决斗。玛格丽特就按下他的枪:好了,没关系的,凯文。
   
   
舞女赤着足就踩在被白蚁蛀得深深浅浅的地板,牛仔则想套马的索能否套住一个舞女的足迹,玛格丽特也会用灼热的嘴唇在他脸上留下一个吻,他就能看见那对碧色的眼睛里不只是白蚁留下的一片狼藉。
  
  
我想舞女随时抱在胸前的破布包里有着一百来个金币,不然她也不会抵着牛仔的胸膛细声细气:带我走,至少离开这里。反正随时的一场灾难就能让人一无所有,不如干干净净最终离开这里。
   
   
我看着舞女趁着夜晚跨上牛仔的马鞍,凯文就驾着马在黄沙上飞驰直至离开这里。
  
  
第二次相见我几乎认不出他们俩来,阳光在舞女的皮肤上也留下炙烤过的痕迹,闪亮的肌肤也衬火红的舞裙,凯文也亲吻她消瘦了的脸颊,他们的故事比我的更有意思的多。三次闯进别人废弃了的木屋,然后被白蚁、暴风肆虐得全部支离破碎。
   
   
玛格丽特坐在马背上也不再羞涩腼腆,她脖颈上戴一大串木塞穿成的项链坠着银色亮片与挂坠,笑声响亮起来也明媚如墨西哥的阳光。
   
  
“这可比当舞女要有意思多了。”
  
  
“当然,想想你身边的人可是最棒的牛仔,陪你走遍整个沙漠。”
  
  
吉卜赛人的帐篷里坐着守护此地的祭祀,她躲在大兜帽底下和我一起看舞女与牛仔在夕阳下跳双人舞步,末了他们还要紧紧拥抱,牛仔从舞女那里讨来一个吻。玛格丽特就把脸埋在凯文混合着汗气与阳光的胸膛里闷声闷气地笑。
   
   
祭祀摊开手掌露出干枯的纹路,在掌心里画一个圆,来自所有奇异香料、腐朽的老木头、死亡的头骨,她的声音来自一个遥远的神域:就像我遇见曾经的国王,舞女遇见牛仔,这也都一样。
  
  
她在手心里留下的圆代表什么?在第五个未下雨的星期她阖上沉沉的眼皮,那不是什么神秘符咒也不是一句咒语,也没什么太大的痕迹。尖刀放在塞了香料的桌子之上也晕着沉沉的暗香,她的殷红鲜血也蜿蜒开一朵花。
   
   
“守好这片土地,守护它。”她的眼角有未凝聚的水光,全然消失在深黑的土地里。
  
  
祭祀失去所有信徒,连国家也都不复存在。她登上不复存在的祭坛,把自己变成最后一个祭品。她放下大兜帽还冲我最后一笑,连所有的首饰都沉甸甸闪烁银光,黑色土地亲吻她脸颊和散乱的发梢,细小的呜咽不知从何而来。她重复自己留下的誓言。
   
   
我不得不提前离开这个地方,雨水太过丰盈,淹没了好多地方。也冲刷过我脚下那片土地。
  
   
07
“呃,你好,我是一个旅行家。”
  
  
“库特,冒险家。”我和他就这么简单的相遇,我承认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住在半身人洞穴般大小的屋子里,库特扬起嘴角脸上的疤也轻扯一角,他有些得意地低下头。盲女敲敲盲杖轻车熟路端来一小碟面包:那可是库特的独特想法。
  
  
冒险家告诉我他讲过很多故事,有太多给了原先并肩作战的战友,小部分讲给底下的亡魂,只有一丁点讲给他的姑娘——海伦娜。因为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但是那仅仅是别人笔下的故事,他到达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战场。或者仅仅来自于某个夏日阳光冬日飞雪里的臆想。
  
  
盲女坐在他身旁,听他讲一个战场上的故事,那是真实属于冒险家的故事,讲一个胆小鬼如何活着离开战场。胆小鬼被送到那里时偷偷哭了两个晚上,因为他还有喜欢的姑娘没有告别,他不想等回来只看见婚戒上闪烁的光刺痛他每一根神经。更重要的是,他一点也不想死。
   
   
胆小鬼去那里打了一场仗,对胆小鬼而言那可是两次死亡。未出发之前天空是墨水般的黑,和他刚刚离开的城市没什么区别。可是恶意就汹涌着灌进他鼻腔里,冰冷又黏腻的感觉始终回荡在他脑海里。老兵有恶狠狠的眼神,那些粗粝的大手掌刮过每一个自以为是的新兵的脸,这种暴行总是发生在夜间。胆小鬼一边听着同伴压抑的呼救声一边发狠地摸着眼泪。
     
   
他当然害怕,怕的要死。当那群人的视线瞄准他时,他就颤抖着声线:求你们,别、别打我。那群人就得意起来嘎嘎大笑,像一群令人厌恶的聒噪的鸭子那样。他们揪着他的头发迫使他对上那些人寒光闪烁的眼睛:你有什么本事呢?
  
  
胆小鬼的大脑就疯狂转动起来,可是所有记忆都是脑子里存储下的冒险家的故事,他就闭上眼睛抽气:我、我能讲故事。他就讲下第一个、第二个...他就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库——,胆小鬼,你真有当小说家的本领。
   
  
那群新兵就在第二天结结实实揍了他一顿,直至血水染红了一小片地,胆小鬼就抱着枕头默不作声,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他夜里抽泣。好歹也算死里逃生。
   
  
第二次死亡距离第一次已经一年,胆小鬼也能拿着枪躲在战壕里装模作样,他没什么胆子冲在前线,他为自己开脱还找一个很烂的理由:都是为了自己心爱的姑娘。他心爱的姑娘手上带着婚戒,是他在某一次回去时为她戴上的,她就用手指一遍遍抚摸过他脸上痛苦的纹路。他们始终没有订婚。
   
  
胆小鬼说自己不能给她一个诺言。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前一秒还拥吻着在圣经的旨意下结为夫妻的男人女人,下一秒在战场上就被炸得面目全非,然后在女人的心上也挖出一个巨大的伤痕,冷冷地穿过风。战场上没有上帝,他也躲起来了。
   
  
他每天起来都望着灰沉沉化不开的云,惆怅一并凝结在心头,万一哪天一个炸弹...一切都得玩完。
   
  
他思考了三个月的问题有了答案,他甚至来不及逃走,胆小鬼做出这辈子最伟大的举动,他抱住身旁的战友,只因为他在教堂下曾许过诺言,有无数人见证,有神圣的白纱。滚烫的气浪将他们掀翻起来,四溅的碎片深深地划过胆小鬼的脸。
  
  
皮肉外翻、鲜血肆意奔走,他的脑袋里只剩下昏沉的臆想:原来梦只可能是梦,这辈子都不会存在侥幸实现,就算她带上你闪闪发亮的婚戒,孤独的等你等了三年,最终她还是不属于你。胆小鬼用他自以为最后的眼泪放声哭泣,其实他声音没多大,就好像一只蚊子在不停哼哼。
  
  
“对不起,海——?”他的故事戛然而止。
   
  
盲女说:“没关系,库特,在我眼里你从来不是一个胆小鬼,好歹你没有让我一个人孤独地等你两三年。”
   
   
“库特,我们一起去外面冒险,然后就能写下我们两个人的故事,还是会有很多人喜欢它们。不过你可不能嫌弃我是个盲姑娘。”她的手指抚摸过库特脸上的伤痕,她的眼睛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胆小鬼最终还是有一个幸福的结局,我真遗憾这个故事没能讲给小汤米听,也许他一直在我身边随我旅行,说不定他还会为美好的故事留下眼泪,不过,幽灵也会有眼泪吗?
  
  
盲女把那些橡木子还给我,她的确想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橡树,可是她和库特都很忙——他们马上就要开始第一次冒险,也许会到达北极光之下、海洋最远处的暴风圈、下过大雪的森林里。
  
  
我还有未完成的旅行,于是我说再见。
  
  
08
我几乎不记得自己的童年,仿佛一大块看不清面目的大石块在诸多回忆里被风干然后腐蚀。金色卷头发的少年就怯怯地抓住我的袖子,我们就一起走进月亮河公园。
   
  
所有的设施都老得吱吱呀呀发牢骚,好像毫无价值的一对破铜烂铁,我把手搭在冰冷的机器柄上,很用力地打开电闸。不管怎么说,先让它们动起来吧。灯光就倏然全部亮起来,仿佛受了某种号召聚集在我们身上。
   
   
我从来没有这种备受关注的感觉,他就抓着我的手,已经全然放弃了一开始见面的腼腆:今天,我们都是还没长大的五岁小孩。对,都是,弥补一下自己痛苦的童年。我就说。
    
   
过山车就吱嘎嘎宛如行将就木的老木头被强行锯断那样发出悲鸣,我和他就紧张着也许会在半空中忽然掉下来,许是某种好运作祟,或者上帝的保佑,即使每个零件都摩擦出火星冒出刺鼻白烟我们都不曾从半空中坠落,风从我们张开的大嘴里灌进来,一直装进嗓子眼、心口。
   
  
华丽的旋转木马连骄傲的飞马眼睛里都黯然失色,暴露出令孩子们恐惧的白壳,它冲我们翻大大的白眼。他就坐在落了灰的马背上,对我说:看,一个正宗牛仔!不,你还缺套索和一个流浪的舞女,我对他说。
  
  
我们就看那些要付五个金币才能看几次的画,也不在意画上的美人鱼鳞片已经光秃秃露出画布,微笑的眼镜蛇牙齿已经脱落成一个老人,我们就很着迷的看。没有臭烘烘、闹哄哄的孩子们涌动的头,也没有空气中甜腻的棉花糖味。我们是孤独的已经长大了的人。
   
  
电影,黑白电影。两个人摆弄着机子,让它来来回回播出几个画面,尽管它模糊不清还发出咔嚓咔嚓啃碎薯片的声音,我们摇晃它,倒出来一地的碎片,大概是光碟,闪一地的碎光。
   
   
我和小雀斑少年并排站,好让摄像机把我们拍得更清楚一点。他抬了抬自己黑漆漆的眼镜框,扁着嘴把照片递给我看。
   
   
“我真讨厌这张照片,它把我的雀斑也照得好清楚,可是...”
   
  
他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照片上的人吸引了目光,微笑着的白发摄影师和他年轻的兄弟很亲密地贴在一起,两个人露出少年青涩的笑容。我们不曾见过的日本舞姬把脸藏在折扇之后,眉目冷硬的英国军官低垂着眼站在她身边。
   
   
“可是我没时间了呀。”他开始变得好透明,滚烫的泪水成了岩浆,爆发在我的手背上,啪嗒一声足以在地上砸落一个浅坑。可是小雀斑的脸上兀自绽出一个笑容,和着那又苦又涩的泪水。
   
   
“我真是一个幸运儿,先生,我真幸运。”
   
  
我手里拿着那张照片,想起幽灵的滚烫的泪水,好吧,幽灵也有泪水,而且像岩浆那样。我这时才看见相机的标签旁写:拍摄灵魂。翻来覆去的看,小汤米没跟着我一起旅行。我真孤独。
   
  
09
我不知道我来到了多远的地方,他们两个人说奇怪口音的话,绾一头青丝与银发。年长些的先对我露出极淡的笑意,他吐出的字眼淡然却也优雅,不似杀人鬼的红茶,清苦而苍白。
   
   
谢必安与范无咎来自一个好遥远的地方,可是我确信那里美得出奇,那里处处都会是素雅的黑瓦白墙,独独一树海棠开满庭院,花朵盛开在更深远的空间里,枝桠不只会探进梦里也会在人心里扎很深的根兀地开花。
  
   
谢必安执了笔任黑墨流淌,字被印在纸里又想挣离成为一只仙鹤,在他写字的空档里海棠花偷偷轻吻过他的清茶,飘落便成一叶扁舟。范无咎也趁机在落款处早早落下印,悄悄偷啄他必安哥的嘴角。
   
   
谢必安的画像太多挂满整面白墙,或睡或醒或立或横卧的各种情态,无一不在笑。范无咎挂不下就一张张扑在庭院的青石板,画上落了海棠也红艳的触目惊心,谢必安太仙太雅。可偏生他自己是个不自觉的,也捧了落红一片片沐浴在他睫间、额头、微凉的眉眼。缠绵在每一根银发末梢。
  
  
范无咎就亮出他的犬牙,只是咬一咬谢必安周遭的空气就态度软了半分:必安哥,你别这样,我多嫉妒海棠、青石板。
  
  
他摘了谢必安头顶缠绕的花瓣,外衣也染了几分绯红色,他索性小指肚轻轻研磨过胭脂,一并染在谢必安的眼角。神仙似的人轻颤长睫,呼吸紊乱几分,胭脂掩盖他面上不明显的潮红。
   
  
“无咎,你做甚么?怪痒的。”
   
  
“必安哥,你这样好像一个新娘子。”这样相爱的人就连废话也算情趣,何况所及之物还高雅又温柔。无咎的眼里就少见这几分淡然与耐心,他抚过谢必安散乱在地的发梢,一圈圈缠绕在指根处又抽离舒展,黑发和白发就绾在一起,被他们叫做结发夫妻。
  
  
“范,你与谢到底是兄弟么?”我忍不住就问他。
   
  
“我们并非兄弟,而是神仙眷侣。”他就又拿我听不懂的词语来取笑我,仅仅是这次的表情严肃又认真。
  
   
谢必安笑我看他们画画看得好认真,递过来一支笔也叫我画下几笔,我避开了那支带谢必安灼热温度的笔,笔肚就落在纸上晕出水花。范无咎悄悄扯我头发,另一只手却拿了笔就点落在水晕里,破色、破墨一笔笔尖锐又儒雅。
  
  
墨成了他笔下干枯四裂的枯枝探出纸来挣扎,曙红亮得灼人眼球又夺目,笔下的谢必安还是老穿着群青外披,银发与青丝纠缠不清。“无咎,你好慢。”
   
   
我在那纸上看见了他们所谓的高堂,也无甚么红盖头和火盆,甚至也不大热闹,我才隐隐约约记得这是在他们两个人的院落里举行的某种古老仪式,许是一场婚礼,也可能是葬礼。
   
    
谢必安听着我好无厘头的话也不曾生气,他的指尖在空气里割裂出圆形,下一秒我以为它会生出蓝色的花茎一圈圈忧郁地漾开,像墨纹一样在寂静的空间里绽开。我问范无咎:那是什么?我想起祭祀鲜红染血的指尖。
   
  
“就像我和无咎必定双双死去,必定背井离乡无法找到归去的路径。就像你总得一个人背负起漂泊的使命那样。这都是命。”
  
  
他和范无咎的脸突然淡然起来,失真得抽离我的所有记忆,隐隐约约看见两个人并排而立,指尖划过眉心、落入发间,种种缠绵悱恻,除却一地凌乱碾作尘的花瓣,又有谁人说?
  
  
大概只是个梦境,我再找不到那样干净清明的屋子与人,还有好大一树的海棠花。可是我想起他们说过的话:春日的第一缕风、夏日的第一场雨、秋夜的第一场霜、冬夜的第一场雪全润进墨里,全部画进象征命运的圆圈里。彼时他们就踏着烟云撑一把黑伞来到我身边。
  
  
10
我放下一只船坐进去,一个男人也不由分说的坐进来。他的眼里带好几分冷漠,看起来又沉稳些,我从不知道自己的脸可以做出那样忧郁冰凉的表情。
  
  
他不打算理睬我,于是我絮絮叨叨起来,又是告诉他不要扔掉那些回忆,又留下许多东西,看春天的最后一场小雪细细飘落。
   
  
“我知道我终将死去,请你再晚些动手,我想死在夏天,至少温暖些。”他点点头,也算是答应。
  
  
我忽然间发现,自己是和那个稻草人一样的,那我也要笑着死去,可惜没人往我手心里放一朵雪绒花。
END.
  
  
后记:
一个关于“成长是不断杀死过去的自我”的奇怪故事,没什么太大意义。仅仅是祝自己生日快乐的产物。
感谢您浪费时间看完这篇放飞自我的胡言乱语产物,文笔又差还剧情凌乱,在此致歉。

[社园]糟糕透顶

★编剧是个宝才真的。
★小偷克利切x疯人院艾玛
★题目如本人也如这篇文章。
  
   
01
在那栋总是拥抱着阳光的挺气派的屋子里大概住着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孩,同时也是克利切的梦中情人。他每周总能从那个不大的窗户前经过十来次,遥远地看她一眼。
  
女孩有多好看呢?她总是穿着让天使都自惭形秽的白衣服,长着一双西幻故事里的森林般的绿眼睛,你甚至可以看见表情淡漠的鹿群在她的眼里留下痕迹又离开,小雀斑点缀的恰到好处,像花朵上的露水。克利切说不出什么动人的词汇,他的心里就装满了苦楚与酸涩,他配不上这么美好这么近似天使的女孩。
  
她有些时候就在屋子里发呆,他总以为她在深情地望着谁,蓦然脸上又滑过一个极其轻盈的微笑,他就想,天使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从不为谁而快乐,她只为她自己。
  
她很多时候不在屋子里,克利切就能蹲在窗户下面胡思乱想很久,夏天的夜晚很温柔吹过来的风都带着露水的气息。他就想在某个舞会上艾玛会翩翩起舞,穿着好看的裙子,当然无论是什么衣裙配在那小天使身上也都会因她而黯然失色。她回来的途中也能路过蹲在她窗户附近的克利切,然后提起两边的唇角施舍他一个笑容。尽管她似乎从不参加聚会,也从不路过这里。
  
就像他们第一次遇见时那样疏离而温柔的笑,她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克利切与鹿群,可是又干净纯粹的像一面什么都没有的镜子。她的脸上点缀着露水般的雀斑,那纯白的衣服于她而言显然有些宽大,可是克利切看不见。
  
他那时已经...嗯...十八岁的小伙子啦,他也擅长说那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恭维话,面对那样一个小姑娘银舌头就失去了力量,他低下头摸摸自己冻的发红的鼻尖,压低了声音悄悄说:“小小姐,你愿意赏我一块面包吗。”
  
艾玛不明白他口中奇怪的称呼,这并不妨碍她把自己的早餐全部奉献出去,几块软乎乎的面包躺在白色的盘子上冒着热气。克利切摸到她冰凉的指尖,恰好抬头撞进她潮湿柔软的眼底。她微笑着看克利切狼吞虎咽,才十岁的孩子也因为自己被需要而感到快乐。
  
克利切一面抹干净自己的嘴,那种香甜的味道停留在嘴里很久很久。“我,我是克利切。”他说。小姑娘眨一眨眼,她一点也不擅长撒谎,她就想起才翻了没几页的童话故事书。故事里有个漂亮的小公主叫做艾玛-伍兹。
  
她总是很羡慕故事里的艾玛-伍兹,她眼里的世界总是五彩斑斓,至少这位公主亲吻过花朵上的朝露,还有好多好多的小精灵会叽叽喳喳围着她不停说话。于是她想,这里没有那么多花,只有闪着金属光泽一点也不可爱的大块头,如果那也算是精灵的话。
  
这个名字仿佛成了某种能使人幸福的咒语,她想,也许我就能成为一个幸福的孩子啦。所以她哆嗦着嘴唇最终说出谎言:“艾玛-伍兹,先生,我叫艾玛-伍兹。”她会忘记很多以前的故事,以前的名字或者是残留在脑海里微光闪烁的记忆。她只是一心想着也许以后就不会那么糟糕。
  
所以在告别前她冰凉的手缠上克利切的胳膊,她那双祖母绿的眸子里闪动着某种动人的光彩,反正不是什么晶莹的泪光。“克利切先生,您可以为我带一束花吗?”在被那个女人带走之前她一遍又一遍的恳求:“克利切先生,请为我带一束花。”
  
克利切避开了那栋房子走了好久,现在还是冬天,能冻死人的冬天,他想不出能给小姑娘带些什么。他想走进花店趁店主不注意拿走一束花,可是店里一个顾客也没有,店主忧郁地望着略显残败的花。“你要买什么花?”他有气无力地把自己埋进椅子里。
  
克利切摇摇头,飞快地跑回灰扑扑的孤儿院,这里也没有什么花,他的日子也是灰暗的。他戴上贝雷帽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干巴巴地叹了口气,催促着自己快点进入梦乡。一个小偷还在想什么遵守诺言吗,他的嘴角苦涩得宛如掺了最烈的酒。
  
那一整个冬天艾玛再也没有瞧见克利切,她也没有多失望,或者说没有什么时间去失望。小姑娘只在半梦半醒的迷糊之间麻木地念叨着他的名字,这个人长什么样、对她说过什么话她就全部忘记了。
  
“我真恨你,那位给我留下诺言的先生。”
 
02
第二年的春天一个最晚的夜里艾玛摸索着从床上翻下,她感觉眼前一片黑暗甚至看不清闪烁的金属光泽,她一边咕哝着它们可真讨厌,如果能彻底消失就好啦。她就望着黑漆漆的天空与不怎么明亮的星星,孤独在那一秒就开始弹唱摆弄它的声线,一种震耳欲聋的寂静淹没了她的心。
  
她还是个不到十一岁的孩子,她想。她也能哭哭啼啼多愁善感一会儿,并且没有人会责怪她的,对不对?她就抱着自己的肩膀一抽一抽地在心底歇斯底里尖叫,眼泪在她脸上像条虫子不断扭动。
  
可是偏生有人来打扰,窗台上无端盛开出一束娇艳的花朵,淡色的花瓣被不知名的旅客留下棕色印痕,露水在月光下也镀一层银色的清辉。克利切最终还是没能忘记小姑娘的诺言,他现在又无比后悔。
 
他只能找到这样苍白的一朵花,可是艾玛的脸上露出一个很虚弱的笑容,她低下头吻一吻那朵即将凋谢的花。那个人有一张很陌生的脸,怯怯地望她一眼,灵活的身影又消失在灰色建筑物留下的阴影里。
  
她想起快要看完的童话书,故事里的艾玛是个幸福的公主,现在的艾玛也是个幸福的姑娘,尽管没有王子没有小精灵,可是她还有一束花。也许这个名字就是个能使人幸福的咒语。
  
艾玛抱着衰残的花朵,眼窝里还有小姑娘没有流尽的眼泪,她一点也不知道痛苦的滋味。等她好起来,当然,她也就不会再哭了。她的梦里也总还是那束花,那是她唯一的财产。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那位先生也总是光顾这里,她感到羞愧毕竟这里什么也没有。克利切好认真的摊开他的手。“伍兹小姐,你已经是个天使了。”艾玛总有些迷迷糊糊,她也挺喜欢这些甜言蜜语,她就把手伸出去。摸摸克利切长着小胡子的下巴,有细小疤痕的脸。
  
可是疼痛起来时她还是扭动着哭泣尖叫,她感觉天空都是黑糊糊的一片,所有的东西都寂静着,是呲啦呲啦的电流恐怖地顺着她的身体蔓延。总有好几个人齐齐把她摁住。“嘿,这小姑娘挣扎起来真是要命。”他们有不停地威胁着她,商量着加大电流什么之类的恶魔的诡计。
  
她脑子里就不停地回想克利切的脸,长着卷曲的小胡子的脸,笑起来时僵硬的嘴角。“先生,先生,我不可能是天使啦,我的翅膀被残忍的电流给撕烂啦。”可是面对克利切她还是什么都不抱怨,只是穿过窗户要求他给自己一个拥抱。
  
悄悄把眼泪抹在克利切的衣服上,留下几个搞笑的鬼脸。克利切隐约感觉到小姑娘抽动的肩,他不知道什么惹哭了这个小天使,只能把搂在她肩上的胳膊紧了紧,好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他的鼻尖全是艾玛发丝里的味道,温暖潮湿的发着汗水的味道。他想偷走这个小姑娘,这是这个糟糕的屋子里唯一的珍宝。可是他仅仅深吸了好几口气,然后把他顺手拿来的蝴蝶结歪歪扭扭别在艾玛的头上,还往她汗津津的手心里塞几块糖。
  
这个时候小姑娘就破涕为笑,她隐隐约约感觉到克利切有一个糟糕的职业。偷东西是不对的,先生。可是艾玛更愿意把他比作月亮派来的小精灵,哪有这么邋遢的精灵呢?她忍不住看着天花板一个劲地笑。艾玛,你也是个糟糕的人。
  
她吃药的时候就很快很快咽下那些白色的小圆粒药片,不等苦味蔓延就剥开一颗糖。她把糖纸压在克利切给她的小盒子里,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琼斯医生会很温柔地给艾玛讲那些半懂不懂的病名,艾玛就看着她皱起的好看的眉毛。
 
“这两种病加起来会是双倍糟糕吗,琼斯小姐?”可是她摇摇头使艾玛明白自己的幼稚。“不,丽莎,两种糟糕的病叠加在一起只能是糟糕透顶。”
  
那么两个糟糕的人呢?艾玛还想问问她却欲言又止,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又是一个令人忍不住皱眉的糟糕透顶。
 
03
克利切没能偷走艾玛,他却偷走了艾玛的大多数夜晚。小姑娘从自己的房间爬到另一个世界,克利切手里会拿一朵从别人家庭院里剪下来的玫瑰花,两个人并排坐着坐在落了灰尘的长椅上,克利切就给艾玛读那本她怎么也看不完的书。
 
艾玛拍拍自己的脑门却垂下眼帘,她尽量表现的开心一些,忘却所有发苦的药物,忘却所有流入又输出的电流。那些东西使她的所有回忆皆苦,又昏昏沉沉着忘却所有她所爱的事物。
  
艾玛就总是笑着说:“克利切先生,我是你的天使,我就是。”克利切也会点点头给她讲完小公主艾玛伍兹的故事。艾玛就总是吸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对克利切说:“克利切先生,我和她一样。”
 
克利切会抱着蜷缩在长椅上的艾玛,轻声哼唱着他不熟悉的调子伴她入眠,这种情景总让他想起第一次给艾玛讲故事。他也总能把一个故事讲得支离破碎前言不搭后语,小姑娘的笑声恰好弥散在他干巴巴的最后一点讲述里。“讲下去吧,克利切先生。”她就像最普通的孩子那样向他撒娇。
   
“Umm...please sing me to sleep.”她最后说。
  
为什么不回去睡觉,你这调皮的捣蛋鬼?他真想问。可是艾玛摇摇头把柔软的发丝全部埋在他的胸前。“你不会明白,克利切先生,这是自由的味道。”你不自由吗,我的小姑娘?可是克利切又从来不敢问。
     
他害怕艾玛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就砸碎了他的美好梦境,他倒情愿艾玛是真正的天使使他不可触及,也不要小姑娘崩溃边缘的泪水。别哭,因为我总学不会安慰,要不要我给你讲完这个故事,然后带你去看公园里的摩天轮?
 
月亮河公园他们去过好几遍,可是克利切只能推着艾玛坐在吱吱呀呀没有打过油的破秋千上荡来荡去浏览上千个孩子的梦。十一岁的艾玛会在最高点欢呼,他们不怕有谁经过这里,十一二点除了灰姑娘也是属于这两个糟糕的人梦。十五岁的艾玛会在下来时亲亲克利切的脸颊。
  
夏天的夜里就有无数浪漫能讲给过路人听,听上一遍又一遍也不会觉得太腻歪。艾玛在最黑暗的时刻爬回自己洁白的屋子里,接下来就是黎明破晓的时刻,两个人可以从从容容地道别。
  
艾玛就一手撑着脑袋一边慵懒地打个呵欠,她就微笑着好像刚刚参加完一个浪漫的晚会。“克利切先生,我觉得我真像个灰姑娘。真浪漫啊。”克利切会在心底嘀咕着:傻姑娘。然后头也不回的向艾玛招招手,拖着疲惫的身躯去寻找今天的收入来源,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没有夜晚的日子。
 
他是个顶糟糕的人物,是在月光下才出现的精灵或者王子。
 
十八岁的艾玛再也穿不过那扇窗户,于是她就时不时去亲吻克利切的脸,她握着空气里看不见的酒杯,她就会对克利切说:“这医院该把我赶出去啦。”两个糟糕的人就要一块开始糟糕的生活。
 
克利切就一一许诺,等她出了院就去拿着黏糊糊还带点甜味的奶油冰淇淋经过所有的橱窗,两个人要一起去月亮河公园把所有刺激惊吓的设施都玩一遍。艾玛一定会心疼狮子毛绒绒的一圈毛要穿过火焰,一定会在过山车上尖叫着用汗津津的手悄悄抓住克利切的手。
 
克利切答应着还好无奈的笑。“你这是要挖空克利切的小金库,是吗,艾玛?”
 
可是艾玛的计划还有好大一部分,她还要和克利切一起讲那个他们已经熟知的故事给孩子们听,一起轻哼小夜曲叫调皮鬼们睡觉。克利切还要给她一个甜蜜的晚安吻,那时她一定要耍赖皮,不够,我还要!
 
她说:“真是糟糕透顶的日子。”
   
  

食用指南

您好,很高兴遇见你。
这里是一个没有或者说遗忘名字的人,请随意称呼,或者就先叫呒茗好了。
  
  
不是很能说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希望你能从我粗糙的文字里来了解我。以及我并不是太太呢(笑)。
主混d5,主食社园,其余的不拆散他俩的cp我都吃。
 
  
通知:
如果说想吃什么粮的话尽管在这条置顶下留下,如果我不忙就一定会写。
 
  
我留下的粗糙的文字合集,希望能给你们带来好心情:
[社园]
     很甜很甜的社园
     放了好几次都失败的社园
     花、长椅、电话亭与硬币
     失忆症梗外加很甜的社园
     以后的故事
     第七次救赎
     鲸落(推)
     疯子的伟大求爱计划(推)
     飞鸟
     第一千零一只兔子的秘密(推)
     永不做梦的誓言
     论某先生究竟喜不喜欢花
     糟糕透顶
     我见证一个奇迹(推)
     时光轴(推+已锁)
[咎安]
      惊梦(推+已锁)
  
[全员]     
     两个人的旅行(推)
  
[殓摄]    
     灵魂消散之前(推+已锁)
  
[佣空]  
     徒劳 (推)
  
[其余]尚未解锁

边缘画手为什么要跑出来丢人?
顺便问一句,你们用的sai都没有笔压吗?我被线条飘得害怕。
我用sai少,不知道。
@MU 这是太太的那张马克笔,我临摹的。
ps:太太人超好画画极其好看,我们组团吹她好不好?

[社园]论某先生究竟喜不喜欢花

★画家克利切x花匠艾玛
★胡言乱语产物
    
   
克利切觉得他一直都喜爱那些花朵,毕竟他是一个画家,无聊的贵妇们穿着维多利亚时代的裙子,袖边打着一百个褶子。戴的是猫眼石或翡翠和珍珠,手里还要拿一束半死不活的微显枯萎的花。他想就连一朵盛开的花也会被她们身上的香气所熏晕过去。所有的宝石都无法拯救她们衰老的灵魂。
     
他与最有名的花匠有那么一丁点联系,至少他画过的人物里面有一半都自称拿着伍兹小姐的花。要知道她的花从不明码标价,有缘者得之。那些无非是花大价钱从有缘者手里买来的。
    
他曾也与她在某个夜晚相遇,花匠踩着月光的清辉在无人的街道上起舞,她哼着不成调的歌。所有的月光都成了她舞台上的灯光,她笑着,笑声从街的那一头窜到街尾去。快乐的花匠不知道她因什么而快乐,痴迷着她的画家也不知道因什么而痴迷于她。
   
在那个她翩然起舞的夜里克利切遇见艾玛,她脸上的小雀斑像露珠也像黯淡的星辰,她不规范的舞姿也那么美那么好看。他从她身边走过被她无意中撞见,艾玛为自己此时的放纵红了脸。
    
“我很抱歉,先生。”她冲着他微笑着说。她让克利切想到一朵未绽的花。
   
从那一天开始克利切爱上了玫瑰,原因是他路过了伍兹小姐的花店。他看见那一束玫瑰隔着许多人冲他吐露芬芳,他不在乎爱情,但他爱上了玫瑰。
   
瑟维捣鼓着魔术机关一边和他说着话,克利切没看那些闪烁着华丽色彩的道具,他的思绪正缠绕在离这里有几百来米的一片茫茫然绯色里。“喂,你怎么啦?”伟大的魔术师拍了拍克利切的脸,深红色的幻想再没能将克利切捞回来。
    
他会说出自己爱那朵玫瑰吗,他小酌一口酒像无赖一样去向伍兹小姐献殷勤。“伍兹小姐,克利切什么都没有,不然一定会献一束花给你。”伍兹小姐眯起眼笑着也像一只贵妇的猫,她闭上了那双会让克利切头晕目眩的眼睛。
  
“多谢您的好意了,克利切先生,我本来就是一个花匠。”
   
克利切的热情总是维持好长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他天天登门打扰伍兹小姐的生意。瑟维告诉他:“我想你一定是爱上她了。”克利切踹他一脚,手上的活一点没停。“你懂个屁,我只是想从她手里讨一朵玫瑰。”他仅仅是一往情深的爱着一朵玫瑰。
    
艾玛走在巷子里听长舌妇们低声谈论着什么,无疑是早出晚归的她、和大律师跳起浪漫华尔兹的母亲、消失在一个早上的脸上总挂着凄凉的笑的父亲,现在还多了一个总跟在她身后的克利切先生。
    
所以她推开门向克利切微笑,把所有细碎的流言蜚语全部扔在门外,她在心里低声说着去你的吧。“克利切先生,您要进来吗?”她说。
    
克利切不知道他身处何处,不知道这个微笑的女孩为何如此好看,他机械地想着那玫瑰有多少酒红色的花瓣,他想那花瓣细腻的纹路贴在嘴唇上是否也同样甜美柔软。他盯着那盆花好久才将目光转移到艾玛的脸。
   
他在笔下多次描绘出月光下跳舞的身影,多次描绘出女孩微笑的脸。他一遍又一遍地说不对,她分明不是这样的。他无数次回想那个夜晚,他以为是月光出了问题,因为再没有见过比那一晚更皎洁的月亮,其实感情不对。她从不爱他,不爱任何一个人。
   
漂亮的姑娘懂得保护自己,她有一颗怦怦跳动却冰冷的心。那是一块坚硬的石头长在她年轻的身躯里。她不爱谁,她只喜欢那些陪伴着她的花。克利切也不爱谁,他爱那朵玫瑰。
   
最终艾玛把那盆玫瑰送给了他。克利切得到了他朝思暮想的玫瑰。
   
他忧郁地望着盛开的玫瑰,看它展颜冲他欢笑。他盯着它细腻的纹路上有露水碾过的痕迹,轻盈的像一片羽毛亲吻留下的痕迹。他深吸一口玫瑰带来的芬芳,觉得和那些贵妇身上的香水气味没什么两样。当然也比不过薇拉的香水。他还依稀记得他为什么才爱上它,而它的迷人之处已经不复存在了。
   
可是克利切仍然装作欣喜若狂的样子,他尽职尽责地给玫瑰浇水松土,甚至时不时跑到花匠那里去请教养花的经验。他用忧郁的眼神望着那朵花,瑟维知道克利切其实讨厌任何一朵花。
   
“如果你还是觉得自己没有爱上伍兹小姐,那你就是个傻瓜。”瑟维耸着肩从魔术道具里拿出一朵玫瑰递给他,“听好了,去把这个给她,告诉她你的爱。”
   
“克利切觉得自己还没有傻到需要你帮忙的地步。”
   
克利切给他深爱着的玫瑰留下一副画,那幅画比他之前认真画下的任何一副都要好看,玫瑰花瓣上捻着露珠,露水的光泽是莹莹的绿色。
   
他抱着那盆玫瑰摸摸鼻子,在伍兹小姐面前他总是有些窘迫,他的眼神胡乱飘着从艾玛的栗色短发一直飘到她胸前那一片薄纱,再到她腰肢上的束腰,落到她光着的小脚上。她踩在自己家的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没有料到克利切会在午睡时过来还她的花。
   
“为什么,你不喜欢她吗?”
   
克利切隔着一片花瓣亲吻了她。甜美,柔软。

  
  
@时久之妖

   

[社园]永不做梦的誓言

★这是给森久太太的生贺文!她她她是窝窝最喜欢的太太,祝太太生日快乐!
★然后就是这篇文比较赶,毕竟我下午才看了一次lof。
★书信体是什么格式我不知道。
  
   
亲爱的克利切先生,
展信安。
    
我的记忆开始出现毛病,这一周我们一共碰面一百四十七次,如果我不曾遗漏哪一次的话。无论是在花店、面包店、墓地还是你的房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记得我们以前不至于如此频繁的见面。或者说是不是因为我过于想念才使每一次都显得如此刻意,承认这些事情的确有些难,你知道我一向不擅长说这些肉麻话。

我记得孤儿院曾经发生过大火,那场火真是极为壮观,比我们看过得每一场烟火表演都要好看。我们看着看着忍不住一起流泪,我想着你给我采下的玫瑰还没有拿出来,我的稻草人先生还在那里受难。我记得那场大火不曾将我们分开,是吗,是这样的对吧。

那时我哭着说:“克利切先生,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我记得你应该是强撑着一张微笑的脸,也许火焰驱散了你脸上所有的阴翳。“艾玛还有克利切。”可是在我的或者是你的梦境里你却葬身于火海。

我记得一清二楚那时时间又不停地向前拨动,直到我重新变成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孩坐在你的孤儿院门前。你那时,不是我抱怨,可真是个自私的混蛋。所幸是夏夜,我躺在门前的平地上也不会瑟瑟发抖,那是我孤独地流浪了十几天的结尾。所有人都告诉我去白沙街的孤儿院,可是等我到达的时候你却对我关上了大门。我还记得你最后抱着我穿过多少个已经住得满满当当的房间。

“以后你就和他们一起谁吧,克利切这里可没有那么多房间。”所有的小孩看着我脏兮兮的外衣什么也没有说,他们和我并排躺下,和我一样带着令人难受的热烘烘的潮湿的汗气。我睡在最边缘冷得发抖,我害怕的要命。我当时宁愿自己流浪也不想住在这里,事实证明那个时候我蠢得要命。

孤儿院除了我最最喜欢的克利切先生,我还喜欢维诺妮卡,那天晚上她看着我打颤给予了我一个拥抱。克利切先生你可别生气,我们也曾拥抱着入眠,就是在那个晚上你用力的抱紧我不让我一个劲颤抖。“你冷吗,艾玛?”我回答不上来。

说实话,那天晚上我真是糟糕透顶。可是我的谎言总是被你发现,克利切先生,我觉得你有些时候不该那么聪明,而在有些事上有愚笨不堪。我想我又跑偏了话题,我还没有回忆孤儿院里最幸福的一天。

我是个好乖的孩子对吧,你那时常常那么说。这就成了我理所当然拥有你所有宠爱的理由,没有谁会像我这么乖。毕竟每一个你晚归的夜里都只有我拥抱你身上的冷风。连那个时候的你拥抱起来都是温暖的热情的像火炉,现在又冰凉得不肯理我。

我总是能把散乱的各色野花都整整齐齐编成花环,维诺妮卡问我:“你要给谁,艾玛?”周围的孩子全部嗤嗤哄笑起来,不给院长还能给谁。天哪,你总是忍不住把时间调回那个阶段,我只能一遍又一遍看你傻乎乎的带着它笑。现在你不那么笑了,脸上灰蒙蒙一层阴郁,别这样。

你的保密工作做得真是不怎么好,你最多虚张声势冲他们挥舞拳头:“告诉伍兹小姐你们就死定了!”而他们最多嘻嘻哈哈着敷衍过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全部传进我的耳朵。你千万别生安东尼的气,如果没有他我想我们很难走到一起,他对我总是毫无保留。克利切先生,至少我都不知道你会画画,而有一本画满我的本子。我从来没发现过,你把它藏得可真好。不过现在我看见了。

安东尼说:“有那么一点意思。”其实你画得比我本人要好看多了,克利切先生。那个时候我都十八啦,我已经知道什么是害羞了,可是我仍然愿意拥抱你,可是你始终觉得我不爱你。我说过,有些时候你总是愚笨不堪。

十八岁的冬天冷的要死,你拿冰冷僵硬的手指刮刮我的鼻子露出虚弱的笑,躺在床上长叹短嘘。你以为我还是孩子吗,克利切先生。我把手搓得发红捧住你的脸。“这样就不冷啦,克利切先生。”你就红着脸嘟嘟囔囔地转到另一边去了,像个孩子一样幼稚。

等等,我之前要说最幸福的一天吗?现在刚刚好。那是圣诞节前夕,你不知道从哪捡了个大彩球回来,手电筒一照就洒出各种各样的光彩。我总是要和你一起跳舞,我不会有其他的舞伴。那时的光彩真美,淡绿色的、蓝色的、金红色的全部在你的眼睛里面点燃灿烂无比。我几乎看不见你的真实样貌却忍不住想要去凑近,你是我的克利切先生吗?你爱我吗?

我在那个晚上和你一起打手电筒,我跟你说过,就那么并排坐着其实也挺浪漫。你总是对我感到愧疚,可是我从来不在乎是否能穿上幸福的婚纱裙,克利切先生,这样就挺好。我会跟你在周末浪费两三个小时经过街上大大小小的橱窗,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听流浪汉唱着歌,坐在孩子们最中间。我们好像已经做到一起白头偕老了。

然后我要批评一下你,为什么总是不让时间顺其自然,不停地向前调向前调,你几乎没三天就要回到初遇那一天。好像在看一个百看不厌的电影。我强调过多少遍不要把我当病号看,你对我的态度几乎是越来越小心翼翼。后来我几乎没有力气冲你翻一个白眼,也就是那天我永远闭上嘴的那天你与我相拥入眠。

别再那么脆弱地向我讨要一个拥抱了,你已经是个三十好几的人了。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你,尽管这的确有些残忍,克利切先生,你拥抱的只是冰冷的空气,不是我。

我比你都清楚我只活在你的想象世界里,看你任性地把时间调来调去,你的幻想都开始变得越来越真实,我几乎都能看见你现在的真实模样。克利切,我要很严肃地和你谈谈这些问题了。

你别再冲着孩子们动不动就发脾气,别无理取闹,你现在看起来可真像一个发脾气的小姑娘。克利切先生,你最好别再抽烟,我说过我最讨厌你冲着我喷吐雾气,瞧瞧你身上皱皱巴巴的衬衫,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从不允许它们如此邋遢。克利切先生,我要你对我发誓,永不做这样荒唐的梦。别再想我,也别再愧疚,更不要想着怎么才能解脱。如果你要是这样做我就再也不理你,让你后悔好几辈子做了傻事。

你最好去找个比我更好的姑娘,这样你就能完完全全让她填充进你的生活然后取代我。你尽管放心好了我绝不妒忌,毕竟我只会活在你的幻想里,我们所有的美好回忆都足以成为我的摇篮哄我入睡,催眠曲是你的声音在我脑海里一遍遍清晰回响。没有时间抹不去的东西,何况我是你无法拥抱的人。

就这样,再见,我最爱的克利切先生,我希望我不再遇见你。
                                                

                                            艾玛-伍兹

希望太太能够看见嘿嘿嘿。

[社园]第一千零一只兔子的秘密

★我眼睛肿了,脑回路就一起肿了。我讨厌皮肤化脓。
★可能ooc。
★赏金猎人克利切x精灵艾玛
     
00
远山的森林里住着一千零一只兔子,不开玩笑,它们是不一般的兔子。它们能够倾听所有人的心声,替所有人守护他们自己的秘密。
没有人能在它们面前说假话,就算是上帝,就算是撒旦也都不能。运气足够好的人,他一定会碰见一千只兔子。不骗任何人,克利切可是亲眼看见了第一千零一只!
    
  
01
“喂,你能行的吧,要知道那可是...”男人说到这里轻轻缩了下脖子,对将要说出口的名字感到一种未知的恐惧,当然更多的是愤怒,“最好把我的侄子带回来,你懂吗?”很显然在外面光鲜亮丽的时候他也是一号人物,微扬的头颅透出讥笑似的不屑,以及与黑市杂乱的背景格格不入的干净西装革履。
   
克利切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他这是一头肥羊,他靠在不知道有多少个流浪汉坐过的椅子伸了个懒腰,微微上扬的嘴角里嘟哝出一句脏话,他好像无骨猫那样慵懒而无害地把脚搭在小桌上。狠狠踹翻了闪烁着琥珀色光泽的玻璃杯。
   
“一百二十个金币?”他把那几个字眼在嘴中回转过几次,好像在说某种令人生厌的笑话,油得发光的墙壁上他揭下一张已经等待了许久的黑话写成的悬赏令,“可是光你的人头都值一百五十个金币呢。”
   
对方惊愕地瞪着眼睛,白净的手指反反复复摸着自己的脑袋不知所措,他的样子让克利切想到鼓着眼睛的金鱼,艰难的在空气中发干发硬的呼吸。他最爱看上等人的笑话。那人再没有维持虚伪的优雅,哆嗦着向他竖起两根指头,好像那样就能救他的命。
   
克利切像鉴赏家那样举起金币反反复复查看,他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仿佛在吸食某种致幻的药片,他爱死了这种俗气的铜臭味。金币哗啦啦倒进他的小口袋里,他意犹未尽的盯着事成之后才能拿到的钱,当然还有某人俗气的脑袋。这一趟下来他能拿到三百五十个金币。
   
说实话他从没想过要救什么贵族的侄子,那是那些愚蠢警官的事,他早在肚里遍好了一个惋惜的结局,他等着看到那张虚伪的脸上闪过不真实的悲痛。让他猎杀一只精灵?别以为他不知道贵族对精灵身上某些东西的渴望。
    
他对于那种优雅高贵的精灵喜欢不起来,尽管他们总是受人欢迎。所有的褒义词用在精灵身上都显得俗不可耐,精灵这个词就是用来夸奖别人时最好的褒扬。仁慈善良、活泼可爱、冷静睿智......所有的美好品质他们都有。克利切可是亲眼看见过精灵对他人的冷漠,当然,那是因为他们“善良仁慈”,舍不得对任何一个下手。
   
克利切蹲在灌木丛里屏住呼吸,冰冷的金属光泽对准背对他的精灵,他只要松开手,只要一个小动作,他就能看见虚弱的小东西趴在地上低声请求。可是好巧不巧地她转过了头,脸上毫无防备的笑容硬生生装在克利切心上,他感觉到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痛楚。在那根最细小的连着心脏的血管都隐隐作痛。他的手疲倦地放下残忍的弓。
   
艾玛伸出手向着那片灌木,她的眼睛里都装着笑意盈盈,细碎的小雀斑如星光点撒在画布,克利切想象着那柔软的掌心能够贴在他的脸上,将他溺死在她的温柔之中。“先生,您受伤了吗?”他的手指毫不犹豫抛弃了弓,克利切摇摇头。
   
“不,克利切很,很好,是您的光芒使克利切惭、惭愧。”他当然好,好的要命。他遇见了天底下最好看的精灵还和她搭着话,他好得简直要当场死亡。可是艾玛还在那里笑,那个天使般的微笑又把将要死去的克利切救活。“来吧,我把您拉出来。”
    
克利切慌张地摆摆手又惊慌失措地摇头,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那样滑稽。他的手上有那么多卑微的泥土,他不会让任何不美好玷污她的光。包括他自己。他为自己的愚蠢气得忍不住叹息,哎你这蠢货,多好的机会是不是。
    
小精灵坐在大石头上咯咯笑,她是不是在笑克利切的愚蠢至极还是因为瞧不起而嘲笑?要是别人这样克利切会给他狠狠一拳凶恶地问他,你还笑不笑?可是面对艾玛他谦卑的抬不起头,好姑娘,你尽情笑吧,克利切只在远远的地方欣赏你的光芒。
    
他从灌木丛里一跃而出,飘飞的树叶打旋起舞,他贪婪地瞧着艾玛,目光黏在她柔顺的发丝上还有那双如星光璀璨的温柔眼眸上,她的气息是月光的清冷与星子的活泼。而他,他不过是个被她美貌所迷醉的不知廉耻的醉汉。“我,我是克利切-皮尔森。”
  
艾玛歪着头把他名字轻念出声,克利切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是如此动人如歌的,好听到他自己都想为之哭泣。“我是艾玛-伍兹。”我早知道你的名字,克利切盘算着剩下的金币已经打了水漂。克利切,谁在你心里更重要呢?是可靠的小金币还是这个你刚刚认识的手上沾着鲜血的小姑娘呢?去你的吧,克利切摇摇头把金子全部扔出脑外。
    
艾玛扬起嘴角躺在石头上,她的草帽遮盖住她的大半个脸,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你也是来......欣赏星光的吗,克利切先生?”克利切低下头不敢去看她也不敢说话,谎话精第一次被自己的嘴巴绊住啦。艾玛毫不在乎的说下去,她一点都不在意克利切的结结巴巴,也不在意他是否说了谎话。“今天,精灵的星光盛宴就要开始啦。”
  
克利切深深嫉妒着精灵们可以生活在那么美好的世界,而他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面和腐朽的泥巴一起期盼。艾玛的世界在充满阳光的森林里面,她说的世界是连梦里都难以想象的世界。她口中的盛宴有青鸟站在鹿角般的树枝上齐声歌唱华美曲目,飞鱼在盛满星光的蓝绿色湖水中滑出一百道彩虹曲线,红的发亮的果子没有甜脆的口感,反倒像棉花那样柔柔软软。
    
“时间快要到了吧,伍兹小姐不,不去准备吗?”克利切的心脏酸得冒泡,他能想到艾玛浅笑着有多惹眼,会有多少勇士把他们反射着冷光的剑把在一边,然后亲吻她的手背许下诺言。无数只飞鸟从树林里飞出寻找回家的路,天色已晚。艾玛取下遮盖在脸上的草帽看树枝把天空割裂成古老的几何图形,她伸出手仿佛就能抓住一大束光。她的面具在悲伤面前退却消散。
  
“回不去了,先生。我是说,我再也回不去了!”她开始冲着天空大喊,她的脸上开始露出精灵独有的傲慢冷漠,“您应该知道的,猎人先生。”她亲眼看见克利切吃了一惊慌张逃开。感谢您的善良,克利切先生,你也是来杀掉我的,我知道。她满不在乎地嘟哝。
   
  
02
那个害了她的男人是秋天来到森林的,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马,身上的皮毛干净得看不见一点点杂色,远远看一眼便能想象到有多柔软。那样洁白的毛色艾玛只在森林里的兔子身上见到。
   
男人骑着马趾高气昂地指挥得一群人团团转,关在铁笼子里的兔子眼中闪过无限哀伤。铁笼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兔子疯狂地向她跑来,艾玛张开手臂想要拥抱那只飞奔如子弹的兔子。灌木丛与兔子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
   
可是艾玛亲眼看见兔子的三瓣嘴嗫嚅,善解人意的山风送来了它的遗言。“艾玛,这和你无关。你是精灵......”胆小鬼蹲在灌木丛里呜呜的哭,她看见兔子挣扎几下然后平静起来。她记得森林里面曾有一千一百只兔子,她哭哭啼啼地在它们悲伤的眼神中离开。她欠它们多少个对不起,兔子们却说那不是她的错,可是艾玛没有错过它们失望的眼神。
   
艾玛在没有星光的漆黑夜晚睡下,她梦里有多少个因贪婪而扭曲了脸的骑马人,他穿着兔子皮草放声大笑,笑声像魔咒一样令她头疼。她的手指搭上弓用力拉开,尖锐的寒光指向他跳动的心脏,可是那人的又一阵笑声使她心慌。“我会杀了你的,你这恶棍!我一定会杀了你!”她毫无底气的心虚大喊。可是眼前闪过种种温柔的教导,还有她温馨的家,她想她没有勇气面对失去一切之后的生活。她的手指颤抖着把那张弓扔下。
  
“你不敢,你压根不敢!精灵都是懦怯的胆小鬼!”歇斯底里的怒号触动了她某个疯狂的念头,她看见短短一瞬有金属光泽击中鲜红的心脏。她的呼吸微微一滞,流下泪水轻笑:“我敢,我怎么不敢?”她醒来的时候好像从水中捞出的水鬼,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任凭气流将她的肺撕扯。她颤抖着连牙齿都开始咯咯轻颤,每一根神经都微弱地颤抖。
   
你在害怕什么,艾玛-伍兹。你这样的胆小鬼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你尽管放心好了。年轻的身影背着弓消失在晨曦的迷雾里。
   
骑在马上的男人迷了路,他在林子里兜兜转转始终找不到出路,艾玛坐在树枝上居高临下的盯着他。“喂,你杀了我的朋友。”她清清楚楚看见了男人眼里的鄙夷,不过是一只精灵,一只不会对任何人或者事物产生威胁的精灵。他懒洋洋的躺在马背上逆着刺眼的阳光勾勒艾玛的轮廓。“那又怎样?慈悲的精灵啊,您不会因此而迁怒我吧。”他像说了多可笑的笑话那样笑起来,惊飞了几只刚刚落在树梢上的山雀。
  
艾玛抽出箭对准他的眉间,她想只要那么一放手他就会像梦里死得壮烈悲惨,她眯着眼睛让山风撩起她耳畔的发丝。“喂喂,你不会是真要杀了我吧!”男人惊惧地驾马飞驰,马蹄扬起一片烟尘,与山雾弥漫纠缠不清。“可惜,我还不想死呢。”精灵没有再追上来。
    
只有一只划破雾气的箭远远而来,铁锈的腥气一时染红了雾气。“傻瓜,没有谁想死。”她打破了一片静默。
    
她被迫离开精灵的领土时没有哭哭啼啼也没有挣扎,再见,再见,这个囚禁了我两百多年的光鲜的牢笼,她咒骂出声甚至感觉到快意。
   
当她建好属于自己的小木屋时,她的所有勇气都全部消失,她又开始怀念那个阳光充沛的小房子,它的气息总是柔软又温馨。艾玛闭上眼睛头倚着潮湿的木头,她痛苦地咬紧了牙关。我想回去了,我又开始后悔了,她说。
   
   
03
克利切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别人的视线里,他几天几夜都在往森林里跑,脸上还挂着傻呵呵的笑,认识他的人都说克利切疯啦,克利切被森林里的的事物勾走魂啦。他小心翼翼敲开低矮的房门。“伍兹小姐,是我。”门被拉开一条细缝,绿色的光顺着门缝倾泻出来。
   
小木屋里装满了奇奇怪怪的玻璃制品,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澄澈的药水晃一晃还咕嘟嘟冒着泡泡,前提是不闻一闻它散发出来的恶臭。“这个味道真是比撒旦还要可怕,我果然是没什么天赋。”艾玛不经意间吸入了逸出的气体就开始扶着墙干呕,她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也全部吐出。
   
克利切拍着她的背违心说着:“克,克利切觉得还是蛮不错的。”艾玛质疑的目光似乎要将他穿出一个洞,他讪讪补充着:“至少看起来。”飞快让艾玛打消了尝一口这种要命的念头。
   
克利切提供的一枚小金币在各种补救下成为了黏在锅底的一坨淡黄色不明物。他与她面面相觑沉默了几秒又转开视线。艾玛把嘴唇拉成一条淡粉色的线,平淡的语气听起来并无抱歉:“我可没有金子能还给你。”克利切当然知道了,他没见过比她更加穷困的精灵,如果他不折回来给她道歉他怀疑那个晚上她就会饿死在林中。
    
克利切各种游说下艾玛好难得点了点她金贵的头,她总算是答应了把他送到森林边缘。漂亮的姑娘在林间蹦蹦跳跳,她向他伸出手,溪水浸湿了艾玛的一双脚,她踩着滑溜溜的鹅卵石挥舞着手臂晃晃悠悠,跌跌撞撞进克利切怀里几乎把鼻梁碰断,还要埋怨一番克利切不够柔软。“对不起,伍兹小姐。是,是克利切的错。”
   
“克利切先生!你快来看!”喂喂你这不听话的小精灵别再乱跑了,克利切就要追不上你了。他走着走着无端心酸,和她在一起需要克利切的一生来奉献,而于艾玛而言不过短暂的一百年,甚至更短。艾玛最终会成为克利切这一生的光,等他垂垂老矣甚至腐烂到只剩白骨,艾玛依然年轻如旧。克利切只是一只短暂飞过的山雀,在她花花绿绿而丰盈美丽生命里,就显得渺小,甚至微不足道。
    
是吧,那又怎样。克利切看见她举起一颗天蓝色的石头就能傻傻地把它当成宝贝。“这才不是你口中的没价值的东西呢!它的颜色是克利切眼睛的颜色,所以它才是宝贝!”他的心脏又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罢工。上帝,克利切想要的并不多,可是如果真得能永远停留在这一秒克利切拿灵魂来换也乐意。
    
“伍兹小姐,克,克利切想,想......”精灵纵容地对着克利切笑,他又开始有了一种该死的冲动。“我知道克利切先生想做什么,好啊,我同意了。”艾玛想着无非就是逛一次集市,尽管她讨厌稠密的人流和陌生的气味。可是克利切他低下了头,他的身上是露水与雾气的稀薄气息,好像云雾那样笼罩了她,在她的嘴唇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记。而后飞快撤离。
     
克利切摩挲着滚烫起来的嘴唇,他想这次真是糟糕,匆忙又突如其来的亲吻,更何况在镇子边缘。他不想被任何人瞧见那个令人脸红的深情一吻,他吻得那么轻那么温柔,好像亲吻着神圣的月光与星空。
    
年轻的威廉远远瞥见两个身影,他眯起一只眼睛忍不住大呼小叫。他一路撞到了多少个大腹便便的商人留下多少抱怨他也无从得知,风风火火地一路跑进小酒馆踹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他在和秘密做抗争,要知道他会忍不住告诉大街上的每一个人:克利切爱上了一个姑娘!他们在镇子边缘肆无忌惮的接吻!
  
“嘿,小伙子,我告诉你多少次再别踢我的破木门,它可不是你的足球或者随便什么皮球!”酒馆的主人放下刚刚擦好的杯子仔细检查,没有理会小伙子嘴中碎碎念地惊骇世俗的秘密,尽管当时他周遭已经围好了一堵围墙。“我看见那个把克利切迷住的姑娘啦!”
    
克利切远远听见酒馆里爆发出一阵欢笑,有人不停的拍着桌子唱起粗俗的歌谣,嘶哑的喉咙被酒精浸泡,它们被肆意拉扯开来以便哈哈大笑。酒馆的主人把门拉开远离了喧嚣,他在静默中点燃了一支烟,他的轮廓被打散模糊,瑟维远远朝着克利切挥了挥手。
   
“我劝你最好还是别进去,他们正谈论你呢。老实交代吧。”他的手重重拍在了克利切的后脑勺,换来一个同样不温柔的一拳砸在头上。克利切拨开云雾偏着头看向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这有什么好说的,这是我自己的事。”
   
两个人站在门口吹着冷风,瑟维指尖的烟被轻轻点灭,浅灰色的小点在风中勾勒出平淡的图案。酒馆里的笑声始终不停。两个人从徬晚一直站到月朗星稀,克利切在想艾玛此刻是不是推开窗户正仰头沐浴星光,还是继续捣鼓她毫无天赋的炼金技术。他当然不会想到艾玛也在想着他。
    
当人声被寂静所覆盖时克利切和瑟维走进小酒馆。瑟维看见克利切蓝色的眼睛对准了他。“你不适合呆在这里,我也一样。去追求你想做的事吧。”克利切感慨着用力拍拍他的肩。瑟维留给他一个背影捡起掉落在地的酒瓶,他突然扯起嘴角嘟哝了几句,可惜只有夜雨听他一个人说。
   
“那么再见了,我的朋友。”他戴上帽子开始一场孤独的旅行,也许有一天他会以伟大魔术师的名称在与他相见问好,他消失在天空边缘的一道鱼肚白里。
   
艾玛摆好每一束克利切送来的花,她想起像柳絮团一样的兔子砸吧着三瓣嘴对她说:你已经有很多悲剧了,就别放弃一件会让你快乐的事。”
    
   
04
克利切在森林里遇见一只兔子,他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一只兔子,它站立起来似乎有一人那么高。飘飞的白色绒毛让他想起春天的柳絮与夏日的蒲公英那样充满阳光的味道。它坚持着它是第一千零一只兔子,它是最独一无二的兔子族长。
    
兔子毫不客气的吃掉了克利切准备好的花,鲜绿色的汁水遗留在嘴边染了一圈痕迹。克利切被它推推搡搡走进一个兔子洞,四处飘飞的绒毛与灰尘使克利切忍不住地想要打一个喷嚏,可是兔子阻止了他。“嘿你这个笨蛋,你会吓跑这些秘密的!”
    
漂亮的色彩被装在大大小小的玻璃瓶里,有压抑有欢快有温柔与残忍,那是每个人的秘密。红色的斑点如阳光温暖却不灼热到足以伤害他人,它们碰撞在玻璃壁上又溅起,碰撞出火星。克利切在兔子鼓励的眼神中拔出软木塞,传出柔软的声音。
   
“艾玛,最喜欢克利切先生!”
    
克利切红透了脸忍不住飞奔出去在草地上翻滚,他知道多嘴的山雀会把这一切叽叽喳喳地告诉小精灵,他知道山风会把他的话语全部送到她耳边。所以他说:“克利切也,也最喜欢你。”
   
艾玛站在小木屋蹦蹦跳跳忍不住想把地板跺穿,她高兴地捂着嘴害怕泄露另一个秘密。“笨蛋克利切先生,这可不是一个巧合,第一千零一只兔子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
   
  
05
我知道克利切与艾玛相爱的故事里有太多太多的小小算计,可是谁也不能在兔子面前撒谎哪怕是坠入爱河的赏金猎人,还是手上沾染着鲜血的精灵。
现在我证实,他们是彼此深爱着的。
                           

     ----摘自《第一千零一只兔子的秘密》

@三撮灰